往昔居会稽,吾爱东郭门。吾家在城内,船步近沈园。
出门访亲友,棹舟发清晨。东行十许里,残山有箬蕡。
既过皋埠市,乃至樊江村。名物松子糕,记忆至今存。
烧饼重双酥,其价才二文。水程三十里,春游正及辰。
待得缓缓归,天色近黄昏。遥望城门口,薜荔如层云。
中庭有梧桐,亭亭如华盖。碧叶手掌大,荫庇诸蝉类。
繁荣极夏日,倏值岁时改。时光不可见,日日夺苍翠。
桐子已黄熟,收入童儿袋。萧萧秋风起,飘然一叶坠。
蝉声俄寥落,渐以促织代。却惊懒妇心,寒衣未补缀。
凉风起夜半,秋虫鸣前庭。细听非促织,乃是油唧呤。
因风送繁响,恍如振银铃。反复鼓哀调,急迫难为听。
剧怜黑大汉,何缘作此声。将是唱恋歌,当户理鸣筝。
及时不见采,将随秋草零。造物乐有物,众生执此生。
生生实天意,仁义乃俗情。方向既自定,道路所由成。
人生诚微末,智力庶可凭。若不造幸福,空负灵长名。
哲人重自然,高论涉杳冥。倘欲返本真,应学秋虫鸣。
往昔读诗话,吾爱袁随园。摘句有佳语,前人加朱圈。
亦稍发议论,少年常爱看。及后重取阅,相隔五十年。
影迹模糊在,味道不新鲜。多言尹相国,如见时胁肩。
所喜重性灵,主张近公安。却独以此故,见怒于时贤。
恶口章实斋,反复妇学篇。浙学分东西,派别故俨然。
从前作诗句,漫云牛山体。近又写五言,似拟寒山子。
自身非禅门,稗贩无一是。还自写我诗,笔画代口耳。
寄远示友生,本意只如此。茫茫火狗年,涂画尽数纸。
倏忽将改岁,唐劳可以已。诚知笔墨贱,不及钱刀利。
岂无恩与怨,欲报无由致。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
陶公昔乞食,鲍叔曾解衣。古人去我久,不意复见之。
我非生君子,固穷亦奚辞。愧不信冥报,致谢徒虚词。
平生弄笔墨,妄想作法施。立言终空幻,半偈只自怡。
且当啖牛肉,醉倒土地祠。兀兀却复醒,吟此一首诗。
忆昔读《笑林》,著想多妙绝。小妖作变怪,忽被净瓶吸。
魔王旋降服,喽啰悉得出。王慰诸魔众,苦饿曾几日。
答言饿尚可,几乎挨挤煞。微言妙得间,一语发笑噱。
更有川柳诗,字数才十七。讽刺世俗情,善能搜间隙。
亦或咏史事,情事写历历。文王访太公,徐步近水侧。
钓得鱼儿否,负手搭讪说。一曲渭水河,逼真过演剧。
谐谑虽小道,亦是一艺术。伺机窥要害,一攫不容失。
贤达善大言,满纸语剌剌。无怪初学者,展卷眼生缬。
往昔读野史,常若遇鬼魅。白昼踞心头,中夜入梦寐。
其一因子巷,旧闻尚能记。次有齐鲁民,生当靖康际。
沿途吃人腊,南渡作忠义。待得到临安,馀肉存几块。
哀哉两脚羊,束身就鼎鼐。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
食人大有福,终究成大器。讲学称贤良,闻达参政议。
千年诚旦暮,今古无二致。旧事倘重来,新潮徒欺世。
自信实鸡肋,不足取一胾。深巷闻狗吠,中心常惴惴。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越人与水狎,断发而文身。入水斗蛟蜃,不闻畏水神。
希腊有神女,常居河海滨。年少美容颜,可畏亦可亲。
时就凡人戏,解佩致殷勤。诗画多取材,流传为世珍。
尝读如梦记,乡曲记传闻。池沼有主者,类是龙蛇伦。
常悦人间女,拉致为婚姻。是名阿玉池,绿水不生纹。
水在四行中,柔媚最近人。舟楫通远地,罟网获巨鳞。
食饮并盥濯,切身多欢欣。一朝入水底,忽尔为波臣。
变作河水鬼,水际永沉沦。平生居水上,一死原无论。
独惜乐水意,不及怀土殷。流水有情意,死生不可分。
生时承爱抚,死亦获温存。所当爱海女,无愧水乡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