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调】望远行_紫燕金莺弄

【商调】望远行_紫燕金莺弄朗读

紫燕金莺弄也喉舌,我这里妆点得。西园内红英儿翠重叠。梅香你与我掩上


门儿着,瘦庞儿不耐春风烈。霎时间花初谢,这凄凉怎生受也?怕的是灯儿昏月


儿暗雨儿斜。愁则愁到晚时节,没地又早是黄昏夜。


紫燕金莺弄也喉舌,我这里妆点得。西园内红英儿翠重叠。梅香你与我掩上


门儿着,瘦庞儿不耐春风烈。霎时间花初谢,这凄凉怎生受也?怕的是灯儿昏月


儿暗雨儿斜。愁则愁到晚时节,没地又早是黄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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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凰同聘,寻思那时忒志成。谁信今番心不定,顿将人来薄幸。可怜无限情,


也似纸样轻,把往事空思省。


  【懒画眉】花开花谢闷如醒,日远日蔬冷似冰,眼前光景总凄清。漫水流花


径,庭院黄昏门半扃。


  【挂梧桐】谩教人忆茂陵,调琴谁共听?少个知音,斗帐沉烟冷。孤眠最若,


怕良宵永,这样凄凉如何教我捱到明。心肠纵然如铁硬,苦也思量,扑扑簌簌泪


倾。


  【浣溪沙】谁惯轻,害相思病,怨只怨枕闲衾剩。两三杯酒全无兴,空教我


十二栏干独自凭。心耿耿,想起虚脾情;耳边言,那取真本兰亭。


  【刘泼帽】对景、对景无心咏,倦时闻枝上流莺。如何唤的春愁醒?羞对画


屏。花间翡翠双双并,万虑生,独守着房栊静。


  【秋夜月】思饯行,思饯行,亲把香醪赠,一曲琵琶《阳关令》。春衫上泪


湿君曾,番成做画饼,似银瓶坠井。


  【东瓯令】人何在,梦难成。永远山遥不计程,雕鞍宝马无踪影。他那里胡


行径,朱颜绿鬓易凋零,无奈痛伤情。


  【金钱花】想你掩耳偷铃,为你缄口如瓶。待君归兮细评论,夫妻债雁同鸣,


欢会事凤和鸣。


  【尾】金钗钿盒重新整,翠被香温叙旧情,鲛绡带绾重再整。 四时思慕


  柳径花溪,梅梢褪粉丽日迟,桃杏芬芳蜂媒蝶使。树拖烟笼绿柳,柳花绵片


片飞。为咱思念伊,恐怕春又归。


  【东瓯令】花容貌,柳颦眉,云鬓堆鸦,温柔旖旎。方才款步我这金莲浸罗


袜冷,腾腾困困娇无力。雕栏曲槛,游蜂粉蝶飞,婷婷袅袅欲缓迟。


  【四团花】懒懒愁画眉,看看身渐蠃,情书欲写无凭寄。不见才郎,何时归


至。把阑干遍倚,将花头倦折。莺声呖呖,芳心自知。


  【东瓯令】薰风至,火云飞,则见那萱草葵榴初绽蕊。炎天酷暑浑无寐,迷


迷闷闷醒如醉。自怜月下月下影儿随,悒悒怏怏懒入罗帏。


  【梧桐树】泪暗垂,添憔悴,渐渐的这腰肢掩过裙儿衤至。一声、一声,塞


雁、塞雁,伤泪滴,远望云山,信杳音稀。未知多情把奴山盟记,莫得要再求,


再求新亲配美。


  【东瓯令】梧桐叶,晚风吹,则这无限的离情我便分付与谁?蓦听的阶下数


声寒蛩叫,扑扑簌簌红叶儿坠。碧天寒雁听了感伤悲,凄凄凉凉越添病疾。


  【浣溪沙】雪片飞,寒风起,闷恹恹自守孤帏。薄衾寒浸透香肌,盼情人阻


隔何日归。戍楼悠悠《三弄》品,气丝丝废寝忘食。鸾笺锦字诉与别离,痛伤情


泪痕湮透湿。


  【东鸥令】朔风紧,冻云垂,灵鹊儿檐间喳喳的来报喜。不承望今夜画堂里


刚刚的重完全,双双共入罗帏里。欢娱无奈被这晓鸡啼,咭咭聒聒好梦惊回。


  【尾声】想才郎难相会,关山遥远几时回,眼望天涯身化灰。


丽春园苏氏弃了双生,海神庙王魁负了桂英。薄幸的自古逢着薄幸,志诚的


逢着志诚,把志诚薄幸来评。志诚的合天意,薄幸的逢着鬼兵,志诚的到底有个


前程。 遣怀


  百年三万六千场,风雨忧愁一半妨。眼儿里觑心儿上想,教我鬓边丝怎地当?


把流年子细推详:一日一个浅斟低唱,一夜一个花浊洞房,能有得多少时光! 春


  香车宝马出城西,淡淡和风日正迟。管弦声里游人醉,尽生前有限杯,秋千


下翠绕珠围。绿柳中黄鹂啭,朱栏外紫燕飞,尽醉方归。 夏


  画船深入小桥西,红翠乡中列玳席。南薰动处清香递,采莲歌腔韵宜,效红


鸳白鹭忘机。细切银丝,浅斟白玉杯,尽醉方归。 秋


  萧萧红叶带霜飞,黄菊东篱雨后肥。想人生莫负登高会,且携壶上翠微,写


秋容雁字行稀。烹紫蟹香橙醋,荐金英绿义醅,尽醉方归。 冬


  彤云密布雪花飞,暖阁毡帘簌地垂。忆当时扫雪烹茶味,争如饮羊羔潋滟杯,


胆瓶中温水江梅。试宛转歌《金缕》,按蹁跹舞玉围,尽醉方归。


  随时达变变峥嵘,混俗和光有甚争。只不如胡卢蹄每日相逐趁,到能够吃肥


羊饮巨觥,得便宜是好好先生。若要似贾谊般般正,如屈原件件醒,到了难行。


你强我弱我便宜,人善人欺天不欺。墙板般世事无碑记,料想来争甚的,则争个


来早来迟。由你待夸强说会,我则待随高就低,厌厌的日早平西。


  命非由已不由他,进舍行藏须在我。用时节与他行些个,舍之则藏亦可,待


刚行半步难那。孔子遭阳货,臧仓毁孟轲,量我待如何。


  知分限识进退决嫌疑,傲富贵甘清贫绝是非。看诗书温语孟鸣周易,见天心


察地理,住宅儿水绕水围。卧东窗三竿日,灌西园二亩畦,最相亲稚子山妻。退


毛鸾凤不如鸡,虎离岩前被兔欺。龙居浅水虾蟆戏,一时间遭困危,有一日起一


阵风雷。虎一扑十硕力,凤凰展翅飞,那其间别辨高低!


  爱我时沉香亭畔击梧桐,爱我时细看华清出浴容。到如今病着床害的十分重,


地更盼羊车信不通,度春宵帐冷芙蓉。恁占着长生殿,撇我在兴庆宫,唱好是


下的也玄宗!


  爱我时长生殿对月说山盟,爱我时华萼楼停骖缓辔行。爱我时沉香亭比并着


名花咏,爱我时进荔枝浆解宿醒,爱我时浴温泉走飞觥。爱我时赏秋夜华清宴,


爱我时击梧桐腔调成,爱我时为颜色倾城。


  明妃万里出长安,和泪琵琶马上弹。意迟迟盼煞南来雁,雁还时人未还,塞


途赊沙草斑斑。过了些乞留曲吕涧,重重叠叠山,扑簌簌泪滴雕鞍!


  打着面皂雕旗招忽地转过山坡,见一火番官唱凯歌,呀来呀来呀来呀来齐


声和。虎皮包马上驮,当先里亚子哥哥。番鼓儿劈扑桶擂,火不思必留不剌扑,


簇捧着个带酒沙陀。


  青山隐隐水茫茫,时节登高却异乡。孤城孤客孤舟上,铁石人也断肠,泪涟


涟断送了秋光。黄花梦,一夜香,过了重阳。


  满城风雨送重阳,与客登临醉一场。东篱虽少个陶元亮,有黄花三径芳,酌


浊醪满泛橙香。准备着樽前唱,安排着席上狂,不到底辜负了秋光。


  夕阳西下水东流,一事无成两鬓秋,伤心人比黄花瘦,怯重阳九月九,强登


临情思悠悠。望故国三千里,倚秋风十二楼,没来由惹起闲愁。


  烟笼寒水月笼沙,江上行人陌上花。兰舟夜泊青山下,秋深也不到家,对青


灯一曲琵琶。我这里弹初罢,他那里作念煞,知他是甚日还家?


  常记的离筵饮泣饯行时,折尽青青杨柳枝。欲拈斑管书心事,无那可乾坤天


样般纸,意悬悬诉不尽相思。谩写下鸳鸯字,空吟就花月词,凭何人付与娇姿?


雕鞍一自两别离,不待梳妆懒画眉。歹浑家就里无别意,亲心儿嘱付你,嘱付你


休恋酒贪杯。到那里识些廉耻,休惹人闲是非,好觑当身己。


  临行愁见整行李,几日无心扫黛眉。不如饮的奴先醉,他行时我不记的,不


强似眼睁睁两下分离?但去着三年五岁,更隔着千山万水,知他甚日来的?


  一春鱼雁杳无闻,千里关山劳梦魂。数归期屈指春纤困,结灯花犹未准,叹


芳年已过三旬。退莲脸消了红晕,压春山长出皱纹,虚度了青春。


  凤凰台上月儿明,恰似团圆云雾生。正遮了北斗杓儿柄,这凄凉有四星,睡


魂儿水底飘零。他那里人初静,我这里酒半醒,空点着半盏儿残灯。


  丝丝梅雨透窗寒,苒苒离愁魂梦间。隔云山万里空长叹,要相逢难上难,望


天涯倚遍阑干。咱本是英雄汉,尚兀自把泪弹,他那里怎生般消瘦了容颜。


  画桥斜映钓鱼舟,撒网攀罾不暂收。西湖南浦天然秀,古范蠡何处有?今人


不饮时干休。船刺在荷花荡,马拴在金线柳,直吃的尽醉方归。


  火烧祆庙枉留情,水氵蓝桥空至诚。一个鱼沉一个雁杳无音信,困书生憔


悴损,想起来苦痛伤心。支楞的瑶琴上弦断,吉丁的掂折玉簪,扑通的井坠银瓶。


恰才相见玉簪折,才得欢娱弦断也,我无缘共寝秦楼月。不相逢时容易舍,既相


逢争忍离别。昨日个舞榭歌台,今日个花残月缺,明日个烟水重叠。


  我正山长水远忆佳期,传与个瓶坠簪折歹信息。我自索酩子里自了相思泪,


梦回时想念谁?干休了废寝忘食。再休想团圆日,从今后不见伊,道别离真个别


离。


  暗香浮动月黄昏,骨格精神画不真。倩东风吹上何郎鬓,比江头别是春,好


教人怨杀东君。香馥馥花心嫩,娇滴滴玉蕊新,可惜了寂寞在前村。


  罗围宽褪瘦了腰肢,美饭刚推三四匙。困腾腾睡摺裙儿衤至,闷厌厌憔悴死,


泪珠儿界破胭脂。想着他温温存存事,欢欢喜喜时,因此上染做了相思。


  转寻思转恨负心贼,虚意虚名歹见识。只被他沙糖口啜赚了鸳鸯会,到人前


讲是非,咒的你不满三十。再休想我过从的意,我今日悔懊迟,先输了花朵般身


己。


  常想着绿窗前云雨那时节情,都做了风里杨花水面上萍。自从当日分开鸾镜,


好教我乍孤眠梦不成,想起来忽地心疼。虽不是我先薄幸,又不是我不志城,空


说下海誓山盟。


  娘心里烦恼恁儿知,伏不定床前忙跪膝。是昨宵饮得十分醉,一时错悔是迟,


由奶奶法外凌迟。打时节留些游气,骂时节存些面皮,可怜见俺是儿女夫妻。不


思量大管是痴呆,俏俊冤家怎地舍?痛关情且是着疼热,俺娘却教我远离者,几


时是那自在时节?但守的三朝五夜,才撇下十朝半月,娘呵,只被你间阻煞人也。


  后花园里等才朗,相抱相偎入绣房。笑吟吟先倒在牙床上,羞答答怎对当,


不由人脱了衣裳。锦被里翻了红浪,玉腕上金钏响,恰便似戏水鸳鸯。


  夕阳西下意徘徊,今夜新郎又是谁?口儿里不住长吁气,好教我惮梳妆画眉,


担阁了少年身己。他又不和我温温存存睡,又不是才钱娶到妻,从黄昏到晓早分


离。 喻镜


  同心结义数年过,陡恁如今昏暗多。不明白抛闪人寂寞,想前生注定我,恰


团圆又早离合。打照面关情意,急回头不见他,好姻缘暗里消磨。 喻敌


  军多将广有埋伏,得胜姨夫且占取。卷旗幡到褪咽喉路,不筛锣不擂鼓,权


做个诈败佯输。等得你不来不去,心足意足,那其间再做个姨夫。 喻双陆


  风流局面实堪夸,有色教人心爱煞。间深里谁肯轻抛下?等闲时须下马,试


将门儿开咱。分付孩儿话,迟疾早到家,休想我半步那差。 喻纸鸢


  丝纶长线寄天涯,纵放由咱手内把。纸糊披就里没牵挂,被狂风一任刮,线


断在海角天涯。收又收不下,见又不见他,知他流落在谁家?


吉登登金鞍玉勒马,宝镫斜查;急三檐伞下,摆列着两行价头踏。使


婢驱奴坐罢衙,闲逐东风,纷飞看落花。明明的立赏罚,暗暗的体察。居民百姓


夸,私心无半掐。策马还家,银灯身绛纱。象板琵琶,开怀飞玉。 双姬


  珍珠包髻翡翠花,一似现世的菩萨。绣袄儿齐腰撒跨,小名儿唤做茶茶。


  对月临风想念着他,想着他浅画蛾眉,乌云鬓鸦。仙肌香胜雪,娇容美赛


花。时时将简贴,暗暗寄与咱。拘束得人怕,章台曾系马。更敢胡踏,茶房酒肆


家。


  翠袖殷勤捧玉觞,浅斟低唱。便是个恼乱杀苏州小样,小名儿唤做当当。


  弄粉调朱试罢晓妆,潇洒似江梅,妖娆胜海棠。风光满画堂,肌肤白雪香。


穿针刺绣床,时闻金钏响。春笋纤长,题诗写乐章。真谨成行,是他功名纸半张。


叨叨令过折桂令 驮背妓名陈观音奴


  虾儿腰龟儿背玉连环系不起香罗带,脊儿高绞儿细绿茸毛生就的王八盖,眼


儿眍鼻儿凸驱外走了猢狲怪,嘴儿尖舌儿快洛伽山怎受的菩萨戒!兀的不丑杀人


也么哥,兀的不丑杀人也么哥,钩儿形条儿样烂茄瓜辱没杀莺花寨。莺花寨命里


合该,一背儿残疾,一世儿裁划。便道是倒凤颠鸾,莺俦燕侣,弯不剌怎么安排!


风月债休将人定害,俺则怕雨云浓厥杀乔才。你这形骸,其实歪揣。调稍弓着不


的扯拽,窍头船趁早儿撑开。


初生月儿悬太虚,恰似嫦娥鬓上梳,冰轮未满羡叹处。漫长吁,离恨苦,冷


清清凤只鸾孤。


  初生月儿一半弯,那一半团圆直恁难,雕鞍去后何日还?捱更阑,淹泪眼,


虚檐外凭损阑干。


  初生月儿明处少,又被浮云遮蔽了,香消烛灭人静悄。夜迢迢,难睡着,窗


儿外雨打芭蕉。


  初生月儿一似弓,梦里相逢恩爱同,觉来时锦被一半空。去无踪,难再逢,


窗儿外烛影摇红。


第一折


(冲末扮李德义同搽旦王腊梅上)(李德义云)小可汴梁人氏,嫡亲的五口儿家属。哥哥李德仁,小生李德义,嫂嫂陈氏,浑家王氏,小字腊梅。我根前无出,哥哥有个孩儿,唤做神奴儿。俺两房头则觑着那孩儿。这个家私,都是哥哥、嫂嫂掌把着。他十分操心,我与二嫂吃着现成衣饭,好不快活也。(搽旦云)李二,如今伯伯、伯娘说,你每日则是贪酒,不理家计。又说俺两口儿积攒私房,你又多在外少在家,一应厨头灶脑,都是我照觑。俺伯娘房门也不出,何等自在。俺两口儿穿的都是旧衣旧袄,他每将那好绫罗绢帛,整匹价拿出来做衣服穿。你依着我言语,将这家私分开了,俺两口儿另住,可不还快活那。(李德义云)二嫂,你坚意要我分另了。俺是敕赐义门李家,三辈儿不曾分另,教我怎么对哥哥说?二嫂再寻思咱。(搽旦云)我那里受的这等气!李二你多吃上几碗酒,假妆个醉,到那里则依着我说,定要分开这家私便了。(李德义云)既然你主意要分开这家私,罢、罢、罢,到那里我则依着你便是。咱和你见哥哥去来。(同下)(正末扮李德仁同大旦陈氏上)(正末云)自家姓李,双名德仁,浑家陈氏,所生一子。当孩儿生时,是个赛神的日子,就唤孩儿做神奴儿,今年十岁也。我有个兄弟是李德义,娶的王氏。则我那兄弟媳妇儿,有些乖劣。他妯娌不和,他常是闹。自祖父以来,俺家三辈儿不曾分另,敕赐义门李家。大嫂,俺兄弟媳妇口强,你让他些儿,看俺父母的面皮。(大旦云)你说的是,我怎么也与他一般的见识?(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我可也自小心直,使钱不会,学经纪。但能勾无是无非,便休说黄金贵。


【混江龙】想为人一世,如今这有钱的谁肯使呆痴?昨日个眉清目秀,今日个便腰屈头低。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云)大嫂,这早晚怎生不见孩儿下学来?(大旦云)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僝儿上,云)自家神奴儿便是。下学家中吃饭去。奶奶,我来家了也。(僝儿做哭,见科)(大旦云)孩儿,你来了也,却为甚么啼哭?(僝儿云)奶奶,一般学生每,都笑话我无花花袄子穿哩。(正末唱)见孩儿撒旖旎,放娇痴,心闹吵,眼乜嬉,打阿老,痛伤悲。我把这手帕儿揾了腮边泪,省可里着嗔着恼,你休那等自跌自推。


(云)大嫂,拣个有颜色的段子,与孩儿做领上盖穿。(李德义同搽旦上)(李德义云)来到哥哥门首也。二嫂,俺是共乳同胞的亲兄弟。如今过去呵,着我怎么说的出来?(搽旦云)李二,你只推醉哩,依着我便是。咱过去来(同见科)(李德义云)哥哥,我唱喏哩。嫂嫂,唱喏哩。(正末云)呀,兄弟来了也。你不醉了也!(李德义云)哥哥,这个妇人我与他唱喏,他怎么不还我的礼?好生不贤慧那。(大旦云)我还叔叔礼来。(搽旦云)我拜你,你不还我礼也罢。李二是您叔,嫂看父母面皮,也该还李二的礼。李二,还不和他闹哩。(李德义做打僝儿科,云)这小弟子孩儿,怎生不叫我?(正末云)兄弟,是嫂嫂不是了,看我的面皮咱。(唱)


【油葫芦】你但有酒后便特故里来俺这里,兄弟你可也撒滞殢。(二末云)哥哥,你兄弟心中烦恼,你可知道也?(正末唱)兄弟你心中烦恼我争知?(二末云)我敬意的探望哥哥来,倒受这等的气?(正末唱)你一番价探望哥哥吃的来醺醺醉,你一番价见嫂嫂常只是冲冲气。(搽旦做打调科,云)李二,你来我和你说。如今你那哥哥,还则是向着嫂嫂。你依着我,分开这家私者。(正末唱)你没来由寻唱叫,你可便因甚的?浑家你便见他来则合先施礼,(带云)兄弟,是你嫂嫂不是了也。(唱)今日个您嫂嫂是还礼的迟。(搽旦云)李二,你不说呵,等到几时?(李德义云)二嫂,你坚心要分另,我和哥哥是一母所生的亲弟兄,怎么开口?(搽旦怒云)你还不说哩。(李德义云)你恼怎的?我则依着你。(李德义做见大末科,云)哥哥,便好道:"老米饭捏杀也不成团",咱可也难在一处住了。似这般炒闹,不如把家私分开了罢。(正末云)兄弟,你差了也。便是你嫂嫂都不是了呵,也还放着我哩。(唱)


【天下乐】你便有那万件事也合看着我的面皮,你可便情也波知,谁敢道是欺负你,我见他嗔忿忿怒从心上起。(搽旦云)李二,今日好歹要分了这家私罢。(李德义云)哥哥,你向着嫂嫂,弟兄上无一些儿情分。你则守着这不贤慧的嫂子住,分开了这家私罢。(正末云)兄弟,你恰才入门来,说你嫂嫂不曾还你的礼,如今可要分家私。(唱)你打破盆则论盆,休的要缠麻头续麻尾,(大旦云)既然小叔和婶子要分开这家私呵,依着他分开了罢。(正末云)噤声!(唱)连你也迎风儿簸簸箕。


(搽旦云)李二,好共歹今日务要把家私分另了罢。(正末云)兄弟,不争分另了这家私,不违悖了父母的遗言?这家私断然分不的。(搽旦云)李二,不要信他,好共歹今日务要把家私分另了罢。(正末唱)


【那吒令】你哥哥劝你,休烦天恼地;大嫂你靠这壁,休推天抢地;孩儿这里耍哩,休啼天哭地。(带云)李大员外、二员外,(唱)俺须是亲手足,您须是亲妯娌,有甚么话不投机。


(搽旦云)伯伯,我这等受气,你那里知道?(正末唱)


【鹊踏枝】丈夫的失了尊卑,媳妇儿不贤慧。他两个一上一下,直留支剌,唱叫扬疾。(搽旦叫科,云)天哟,欺负俺两口儿也!(正末云)噤声!(唱)那里也赵礼让肥,你可甚家有贤妻。


(带云)兄弟,凡百事看着你哥哥的面皮咱。(唱)


【寄生草】我和你须是亲兄弟,又不是厮认义。你今日不相识的故意为相识,你可便不亲的结托为亲戚。兄弟也,你可怎生全不知尽让您这哥哥意?(搽旦云)俺倒不言语,他倒说长道短的。李二,你还不打他哩。(正末唱)你这般揎拳捋袖为因何?枉惹的街坊每耻笑,着亲邻每议。


(搽旦云)李二,他坚意不分家私,你着他弃一壁儿就一壁儿。(李德义云)怎生是弃一壁儿就一壁儿?(搽旦云)他说道祖先三辈儿不曾分另这家私,怕违了父母的遗言。不分便也罢。都是那嫂嫂搬调的您弟兄每不和,你如今着他休弃了嫂嫂,我便不分这家私。这的是弃一壁儿就一壁儿。(李德义云)他是哥哥的儿女夫妻,又无罪犯,怎生着休了他?(搽旦打李德义科,云)我有主意,你则依着我者。(李德义云)也罢,我依着你。哥哥,实不相瞒,这家私三辈儿不曾分另,是父母遗留的言语,俺怎敢违拗。这个也罢。俺家中不和,都是嫂嫂不贤慧。你如今休弃了嫂嫂,我便不分这家私;你若舍不的嫂嫂,便分另了这家私。哥哥你心下如何?(正末云)兄弟也,俺是敕赐义门李家,祖传三辈儿,不曾分另这家私。你要我休了嫂嫂,可也容易,争奈纸墨笔砚俱无。(李德义云)二嫂,咱哥哥说无纸笔。(搽旦云)我这里有剪鞋样儿的纸,描花儿的笔,都预备下了。(李德义云)哥哥,纸墨笔砚都有了也。(正末云)兄弟也,我选个好日子休你嫂嫂。(搽旦云)子丑寅卯,今日正好。则今日是大好日辰,写了罢,写了罢。(正末云)将来、将来。大嫂也,则被你带累杀我也!(大旦云)员外,我又无罪过,你如何休弃了我?(李德义云)哥哥,你写的是着,再不要改移了也。(正末唱)


【后庭花】您哥哥为人无改移,我这里便要写待写着个甚的?(李德义云)你若无兄弟情呵,留着这妇人罢。(正末唱)不争我便恋着他恩义,怎肯着我弟兄每分在两下里。(搽旦云)李二,你看你哥哥口里便强,手里可不肯写那休书哩。(李德义云)哥哥,不必作难,你写了休书罢。(正末唱)兄弟你莫嫌迟,你与我疾忙研墨,我手擎着纸共笔,索将他来便舍弃。则消的我别主媒,再寻一个年少的。


(李德义云)哥哥,你既是割舍不的嫂嫂,倒休了你兄弟罢。(正末唱)


【柳叶儿】在那里别寻一个同胞兄弟,媳妇儿是墙上泥皮,可不说相随百步尚有徘徊意。(大旦云)员外,咱是儿女夫妻,你怎下的休了我也?(正末唱)我须索依着他那主意,疾忙的休离,大嫂也,你便休题道儿女夫妻。


(云)兄弟也,父母遗留的言语你不听,今日要分另了家私。死于九泉,有何颜见亡父母之面。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气倒科)(大旦哭科,云)员外,精细着,精细着!(李德义云)哥哥,精细着!可怎生是了?(正末作醒科)(唱)


【赚煞尾】你常存着见官的心,准备着告人的意。则你那状本儿如瓶注水,俺亲弟兄看成做了五眼鸡。(搽旦云)俺若欺负你,头上有天哩。(正末唱)你也须索念着好门风祖亡留遗,今日为他谁觅闹寻非,却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你就那般瞒心昧已,就这般生忿忤逆,(云)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休言不报也。(唱)敢只争来早与来迟。(作气死下)


(大旦云)谁想把员外气杀了也。员外,则被你痛杀我也!(同僝儿哭科,下)(李德义云)谁想哥哥一口气气死了,丢下你兄弟一个,可怎生是了也!(搽旦云)李二休啼哭,你哥哥已死了也。着嫂嫂领着神奴儿另住守寡。泼天也似家私,都是俺两口儿的。(李德义云)说的是。二嫂,哥哥亡逝已过,则等他埋葬了,这家私都是我的。二嫂,今日称了你的心愿也。(诗云)苦为分居事不公,弟兄情义一场空。堪怜兄长今朝丧,则除是南柯梦里再相逢。(下)


楔子


(大旦领僝儿上,诗云)天下人烦恼,都在我心头。自从员外亡化过了,可早断七也。家里别无得力的人,则有一个老院公,家私里外,多亏了他。我根前只靠的这个神奴儿。孩儿也,你休门前耍去。(僝儿云)奶奶,我要街上耍去哩。(大旦云)孩儿也,无人领你去。(僝儿云)着老院公领我去。(大旦云)你唤将老院公来。(僝儿云)院公,俺奶奶唤你哩。(正末扮院公上,云)老汉是这李员外的老院公便是。自从老员外身亡之后,嫂嫂与神奴孩儿另住。见老汉年纪高大,做不的重生活,着我每日看管神奴儿小哥哥。恰才嫂嫂呼唤,不知有何事,须索走一遭去。(见科,云)嫂嫂。唤老汉有何事?(大旦云)院公,孩儿要街上耍去,你领将他去,你便领将他来。(正末云)嫂嫂但放心,老汉手里领将哥哥去,我手里还领将哥哥来。(大旦云)院公,你小心在意,休着我忧心也。(下)(正末云)哥哥,你跟老汉长街市上闲耍去来。(同僝儿做耍科,云)哥哥耍的勾了,则怕嫂嫂家中盼望,俺与你还家去来。(僝儿哭科,云)老院公,我要傀儡儿耍子。(正末云)哥哥休啼哭,我买将来便了。哥哥你只在这桥边站着,等我与你买去咱。(唱)


【仙吕】【赏花时】我将这傀儡儿杆头疾去买,哥哥你莫得胡行休动侧,兀良我刚转过那条街。休着你娘忧心儿等待,我与你大走去可兀的买将来。(下)(李德义做醉科,上,云)弟兄每休怪,改日还席。(僝儿做叫科,云)兀的不是叔叔?叔叔!(李德义云)是谁唤我哩?(僝儿云)叔叔,是神奴儿叫你哩。(李德义云)兀的不是神奴儿,你在这里做甚么?(僝儿云)老院公领将来,我要个傀儡儿耍,老院公替我买去了,着我这里等他哩。(李德义云)这个老弟子孩儿,我两房头,则觑着神奴一个。倘若马过来踏着孩儿呵,可怎了也!孩儿也,我和你家去来。(僝儿云)我不去,婶子利害。(李德义云)不妨事,放着我哩。我和你家去来。(李德义做抱僝儿科)(净扮何正冲上,做撞李德义科,云)哥哥休怪,是在下不是了也。(李德义做骂科,云)村弟子孩儿,你眼瞎?撞了我打是么不紧。我两房头则觑着这个神奴孩儿,就如珍珠一般,倘若有些好歹怎了?你是个驴前马后的人。兀那厮,你不认的我?我是义门李家,我是李二员外。你知道我那住处么?下的州桥往南去,红油板搭高槐树,那个便是我家里。(何正云)我非私来乍到,我接包待制大人去哩。(李德义云)你那包待制管的我着?(何正云)噤声!我把你个村弟子孩儿,我不误间撞着你,我陪口相告,做小伏低。你骂我做驴前马后,数伤我父母;我道接包待制大人去,你道包待制敢怎的我?儿也,你便是李二员外,这个小的,是神奴孩儿。你那住处下的州桥往南行,红油板搭高槐树。你常足弯着吉地而行。你若犯在我那衙门中,该谁当直,马粪里污的杖子,一下起你一层皮。李二,咱两个休轴头儿厮抹着。(下)(李德义抱僝儿云)我儿,抱着你家去来。(下)



第二折


(搽旦上,云)自家李二嫂便是。自从伯伯亡过已后,那嫂嫂领着神奴儿另住。如今止有神奴儿那小厮,还不称我的意。我一心则待要所算了那小厮,家私便都是我两口儿的。(李德义抱僝儿上、醉科,云)二嫂开门来。(搽旦云)李二回来了,我开开这门。(李德义云)二嫂我醉了也。我抱的神奴儿来,你好看孩儿,卖些好果子儿好烧饼儿与他吃,休惊吓着他。我且歇息去。(李德义做睡科)(搽旦云)李二,你兀的不又醉了也!我知道,你睡去。我如今得做就做,趁他睡去,便将他勒死了。等他酒醒时,我自有主意。(做拿绳子勒僝儿科,云)你往黄泉做鬼去,休要怨我。(僝儿做慌、哭科,云)婶子,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婶子你好狠也!怎下的勒杀我也?(搽旦做勒死僝儿科,云)将这小厮勒杀了也,看李二醒来说甚么?(李德义做醒科,云)好酒也!我醉则醉,心上可明白。我记得抱将神奴儿家来,可怎么不见他?二嫂,神奴孩儿在那里?(搽旦云)神奴儿在那里睡哩,你看去。(李德义做看僝儿科,云)你这个不贤慧的妇人,怎下的着孩儿在冷地上睡着?孩儿在这床上睡可不好?你这妇人,怎生这等不贤慧?(做起身看科,云)我儿,你起身来床上睡去。(做再看科,云)哎哟!二嫂,你好狠也!两房头则看着神奴儿一个,你怎么下的将他勒死了。若是嫂嫂要神奴儿,教我把个甚的还他?这场官司,少不的要打。我和你见官去来!(搽旦云)呸!是你抱将来,着我勒杀了他。你是夫主,你主的事,我不依你!我和你见官去,到那里你说一句,我说两句,你说两句,我说十句,我务要对在你身上。我就和你见官去。(李德义云)他倒赖在我身上,似此怎了?(搽旦云)这也容易,你抱将他来,别人又不知道。我和你把这小厮埋在阴沟里。(李德义云)埋在阴沟里,这上面可不显出来?(搽旦云)着石板盖上,再垫上些土儿,踹一踹,便有谁知道?(做埋僝儿科,云)填上些土,泼上些水。哎哟!整累了我一日,可不是个干净。若不是我靠着你,那有这个见识。(李德义云)二嫂,你好狠也!则怕嫂嫂来呵,你自去支吾他。(搽旦云)眼见的神奴儿勒杀了也,家私都是我的。天那!我有这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儿饭吃。(同下)(正末上,云)老汉买傀儡儿回来,不见小哥,不知往那里去了?嫂嫂问呵,着我说甚么的是?我索寻去咱。神奴儿哥哥,那里去了也!(唱)


【南吕】【一枝花】一合儿使碎我心,半霎儿忧成我病。几条街穿着走,则我这两条腿打折般疼。好着我胆战心惊,急攘攘空傒幸,哎,你个小冤家可也是怎生?我恰才把着手街上闲行,(带云)哥哥要傀儡儿,我去买。(唱)怎生转回头就不知个踪影?


【梁州第七】你莫不大街上逢着甚么驴马?你莫不小巷里撞着甚么车乘?则我这好言好语无心听。我将你来厮将厮领,同坐同行。眼睛儿般照觑,气命儿般看承。他行坐里陪着一个笑脸儿相迎,待飞腾则恨我肋下没稍翎。教我便来来去去脚似撺梭,我可便笃笃末末身如这翻饼,哎哟天那!好教我便慌慌速速手似捞铃。(云)想必哥哥等不得,回家去了。我且到家中看咱。(大旦上,云)院公你来了也。(正末慌科)(唱)则听的,叫咱一声。水浇般不由我浑身冷,我待悔来教我悔不定。(大旦云)神奴孩儿在那里?(正末唱)告嫂嫂休忙且暂停,(大旦云,做哭科)(正末唱)省可里两泪如倾。


(大旦云)院公,怎生不见神奴孩儿?(正末云)嫂嫂,我说则说,你则休烦恼。我和哥哥街上闲耍,哥哥要一个傀儡儿,老汉道你则在这里等着。老汉买傀儡儿去了,急回来不见了哥哥也。(大旦云)不见了孩儿,可怎了也?(正末云)嫂嫂,你休烦恼,老汉和嫂嫂寻哥哥去。天也早哩!我倒拽上这门,咱寻将去来。(唱)


【四块玉】一壁厢说与厢长,一壁厢报与坊正,恨不的翻过那物穰人稠卧牛城,(做叫云)街衢巷陌,张三李四,赵大王二。(唱)你若见的可便也合通个名姓。不见了小舍人,可教俺也便待怎生?(带云)两房头则觑着哥哥一个哩。(唱)呆老子也我只索与他偿命。


(大旦云)院公,俺两房头则觑着孩儿一个。怎生了也?(正末云)嫂嫂,街上没有,则怕一般小弟兄每送哥哥来家,也不见的。(同做回科)(大旦云)我开开这门,点上灯。院公,我问你咱,你敢打孩儿来?孩儿害怕也敢躲了你,因此上寻不见孩儿。(正末云)嫂嫂你放心,老汉在门首觑着神奴儿哥哥咱。(唱)


【隔尾】我将你怀儿中撮哺似心肝儿般敬,眼前觑当似在手掌儿上擎。(带云)神奴儿哥哥。(唱)我叫道有二千声神奴儿,将你来叫不应。为你呵走折我这腿脡,俺嫂嫂哭破那双眼睛。我这里静坐到天明,将一个业冤来等。


(正末做睡科)(僝儿扮魂子上,云)自家神奴儿是也。老院公领着我街上耍,我要一个傀儡儿耍,老院公替我买去了,我在州桥上等着他。不想遇着俺叔叔,抱将俺家去,俺婶子将绳子勒杀我,埋在阴沟里石板底下压着哩。恐怕老院公不知,我去托一梦与他咱。来到也。老院公,开门来,开门来。(正末云)哎哟!哥哥来了也,哥哥家里来。(唱)


【牧羊关】我则迫走的你身子困,又嫌这铺卧冷,我与你种着火停着残灯。怕你害渴时有柿子和梨儿,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二千声。怎这般死没堆在灯前立?(带云)小爹爹,家里来波。(唱)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带云)神奴儿哥哥家里来,是老汉的不是了也。(僝儿哭科)(正末唱)


【骂玉郎】我这里连忙把手多多定,(僝儿哭科)(正末唱)他那里越撇拗放蒙挣,则管里啼天哭地相刁蹬。哎,你个小丑生,世不曾,有这般自由性。


【感皇恩】呀,他那里喑气吞声,侧立傍行。则管里哭啼啼,悲切切,不住泪盈盈。往常时似羊儿般软善,端的似耍马儿般胡伶。(僝儿做哭科,云)老院公,你聒噪甚么?(正末唱)你道我闲聒噪,他那里撒滞殢,不惺惺。


(云)哥哥,谁欺负你来?(僝儿云)老院公,自从你替我买傀儡儿去了,我在那州桥上等你。却遇着俺叔叔,抱的俺家去。俺婶子将绳子勒杀我,埋在阴沟里面石板底下压着。老院公,你与俺做主咱。(正末惊科)(唱)


【采茶歌】听的他说真情,兀的不吓掉了我的魂灵,天那!急的我战笃速不敢便蓦入门□。将我这睡眼朦胧呼唤醒,我只见他左来右去不消停。(僝儿推正末科,云)老院公,你休推睡里梦里。(下)(正末做醒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原来是一梦。嫂嫂,哥哥来了也。(大旦云)哥哥来了也,哥哥在那里?(正末云)老汉说则说,嫂嫂你休烦恼。老汉在门首,身子困倦,不想睡着了,梦见神奴儿哥哥。他说有叔叔抱他家去,被李二嫂将他勒死了,埋在水沟里面石板底下。哥哥道委实死的苦也。(大旦做哭倒科)(正末做扶大旦科,云)嫂嫂苏醒着!天色明了也,俺到李二家寻去来。(大旦做醒科,云)哎哟!神奴儿,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唱)


【黄钟尾】我这里潜踪蹑足临芳径,我与你破步撩衣近小亭。见孩儿,世不曾,不由我,不悲哽,天色寒,风力冷,夜迢迢,星耿耿,忽的阴,忽的晴。我则道神奴儿在曲槛闲行,(带云)兀的不是哥哥来了也。(唱)哎!却原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同下)



第三折


(李德义同搽旦上)(李德义云)自家李二的便是。二嫂,你好下的手也!自从你搬调的我要分另了家私,将我哥哥气杀了,一应家私,都在手里,你还不足,直把神奴儿勒杀了。儿也!痛杀我也。若是嫂嫂来寻呵,都在你身上。(搽旦云)不妨事,若来时我自有个分晓。我关上这门者。(正末同大旦上,大旦云)院公,我和你寻神奴儿去来。(正末云)嫂嫂放心,我不道的饶了李二家两口儿哩。(唱)


【中吕】【粉蝶儿】这厮每败坏风俗,搅的俺一家儿不成活路,那吃敲才百计亏图。则他那长舌妻,杀人的贼,教我就怎生轻恕。待和他厮结着衣服,拣一个大衙门将他告去。


【醉春风】他和我做杀死冤仇,我和他决无干罢处。(正末叫冤屈科)(大旦云)且休叫,休叫。(正末唱)我可便豁恶气连叫了两三声,嫂嫂也你休将这口来堵,堵。饶你这舌辩如苏秦,口强似陆贾,我看你怎生般分诉。


(云)开门来,开门来。(李德义做慌科,云)二嫂,兀的不唤门哩!可怎了也?(做开门科,云)我开开这门。(正末扯科,云)你强要家私,勒死了孩儿,更待干罢也。(李德义背云)这事怎了?我可怎生支吾他去?(搽旦云)伯娘,你来俺家有何事?(大旦云)我来寻神奴儿来。说叔叔抱将来在你家里。(搽旦云)谁曾见你那神奴儿来?他来俺家里做甚么?(正末云)神奴儿在你家里。(李德义云)这个老弟子孩儿,神奴儿做甚么到俺家里?(大旦云)是叔叔抱将孩儿来家也。(李德义云)几曾抱那孩儿?我和你问街坊每去,可谁见来?(正末唱)


【红绣鞋】你也不索硬打挣去街坊上幺喝,神奴儿死尸骸只在这水沟里埋伏,(搽旦做慌科,云)谁和你说在水沟里埋着?如今在那里?在那里?(正末唱)孩儿也向那梦儿里依本画葫芦。他为甚的便慌笃速,一句句紧支吾?您正是贼儿胆底虚。


(李德义云)神奴儿委实不在俺家里。(大旦云)叔叔,是你抱将孩儿来了也。(李德义云)我抱将来,谁见证?你自寻去。(正末云)你休闹,我自寻去。(唱)


【迎仙客】又不曾下甚雨水,因甚这般湿泥淤?(搽旦云)是泼下的恶水。(正末唱)你道是水沙儿谁人糁上土?(搽旦云)见这块儿凹,扫了些粪草土儿填上,又洒了些水儿。俺家的勾当,要你管着我?(正末唱)这石板为甚撅开?(搽旦云)天睛开水道,下雨不足弯泥。我开沟来,开沟来!(正末唱)这水路因何当住?(搽旦云)雨下的紧了,怎么不漫出水来?神奴儿在那里?你自寻么?(正末唱)不索你便将我来催促,我与你便慢慢寻将去。


(云)嫂嫂,他故意的藏了尸首也。(搽旦云)李二你来。这妇人年纪小,守不的那空房,背地里有奸夫所算了他孩儿,故意的来俺这里展赖。你问他要官休也私休。(李德义云)说的是。嫂嫂你要官休也私休?(大旦云)怎么是官休?怎么是私休?(李德义云)你若是官休呵,我告到官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你无故因奸气杀俺哥哥,谋害了侄儿,不怕你不招;你若是私休呵,你将那一房一卧都留下,则这般罄身儿出去,任你改嫁别人,这个便是私休。(大旦云)我肚里胆壮,怕做甚么。我情愿和你见官去。(正末云)我和你见官去来。(同下)


(净扮孤领张千上)(孤诗云)官人清似水,外郎白似面。水面打一和,糊涂做一片。小官是本处县官,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箱放告。(李德义、搽旦扭大旦、正末同上)(李德义做叫科,云)冤屈也!(张千云)拿过来。(众见跪科)(孤云)你这一行人告甚么?(李德义云)相公可怜见。这个是我嫂嫂,背地里有奸夫,这老子他尽知情。气杀了我哥哥,所算了我侄儿,都是这妇人。告大人与小的做主咱。(孤云)那人命事,我那里断的?张千与我请外郎来。(张千云)令史,相公有请。(丑扮外郎上,诗云)天生清干又廉能,萧何律令不曾精。才听上司来刷卷,登时唬的肚中疼。自家姓宋名了人,表字赃皮,在这衙门里做着个令史。你道怎么唤做令史?只因官人要钱,得百姓们的使;外郎要钱,得官人的使,因此唤做令史。我正在私房里打盹,张千来请,不知有何事?(做见张千科,云)张千,你唤我做甚么?(张千云)相公请你断事哩。(外郎云)料着是告状的,又断不下来,唤我哩,我见相公去。张千,报复去,说我外郎来了也。(张千报科,云)相公,外郎来了也。(孤云)道有请。(张千云)请进去。(外郎见科,云)相公请我来有何事?(孤见外郎跪科,云)外郎,我无事也不来请你。有告人命事的,我断不下来,请你来替我断一断。(外郎云)请起来,外人看着不雅相。兀那一行人,那个是原告?(李德义云)小人李二,便是原告。(外郎做看李二科,云)哦,这厮!我那里曾见他来。哦、哦、哦,是那一日巡街去,来到他家门首,我讨个凳儿坐一坐,他就不肯拿出来。我儿也,你今日犯到我这衙门里来。张千,与我采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李德义过银子,舒指头科)(外郎做看科,云)你那两个指头瘸?可又来,晚夕送来。你这一行人,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兀那厮,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你告甚么?对我从实的说来。说的是也罢,说的不是,着实打呀。(李德义云)相公可怜见。这个是我嫂嫂,背地里有奸夫,这老子他尽知其情。气杀了我哥哥,所算了我侄儿,都是这妇人。告大人与小的做主咱。(外郎云)这个是人命的事。看起来这个妇人,是个不良的。张千,将这妇人采近前来。兀那妇人,你怎生气杀丈夫?勒杀亲儿?与我从实的说来。(大旦云)小妇人并不曾气杀丈夫,勒杀亲儿。(外郎云)这厮不打不招。张千,与我着实打者。(张千云)招了罢。(打科)(外郎云)将这妇人采在一壁,将那老子采近前来。(张千云)理会的。(外郎云)兀那老人,这妇人怎生气杀丈夫?勒杀亲儿?你与我从实的说来。(正末云)相公可怜见。俺嫂嫂并无奸夫。(外?


稍?看起来偷寒送暖,都是你这老弟子。张千与我打着者。(张千做打科,云)快招了罢。(打科)(外郎云)兀那老子,我问你,他那丈夫无了多少时也?(正末云)相公,听老汉慢慢的说一遍咱。(唱)


【石榴花】俺哥哥死尽七不曾把灵除,(外郎云)这妇人必定有奸夫。(正末唱)俺嫂嫂可无倚靠现持服。(外郎云)怎生勒杀亲儿来?(正末唱)当日个为孩儿撒拗便啼哭,(外郎云)那小厮哭,可为甚么?(正末唱)他待要长街市上耍去,(外郎云)谁领将他去来(正末唱)只老汉和他步步相逐。(外郎云)你领他到那里去?(正末云)哥哥要傀儡耍,老汉说我买去。(唱)转回头百般的无寻处,(外郎云)你可在那里寻他来?(正末唱)绕着这前街后巷两头寻觑。(外郎云)你曾问人来么?(正末唱)撞着这个那个多曾分付,神奴儿端的见来无。


(外郎云)你也还到那里去寻他来?(正末唱)


【斗鹌鹑】绕着那土市街头,(外郎云)你寻到多早晚来?(正末唱)直走到天昏日暮。(外郎云)你可多早晚回家去?(正末唱)老汉还家时才过初更,比到来恰交二鼓。(带云)其时朦胧睡里,梦见神奴儿也曾道来。(唱)他道婶子也把咽喉紧紧的掐住,勒的他一命卒。可怜那做爷的命掩黄泉,做儿的又身归也那地府。


(外郎云)李二告这妇人,勒杀他亲儿哩。(正末唱)


【上小楼】李二也天生狠毒,可便的心生嫉妒。俺家里偌大的房屋,许富的家私,则觑着神奴。(外郎云)李二根前有甚么小的?(正末唱)那李二呵也无男,也无女,单则是一夫一妇,你可便着谁来抵当门户?


(外郎云)看将起来,气杀丈夫,勒杀亲儿,眼见的这神奴儿不是他那亲生嫡养的,因此上把他勒杀了。莫不是个义儿么?(正末唱)


【幺篇】做儿的不是义儿,做母的也不是义母。想着他咽苦吐甘,偎干就湿,怎生抬举。休说道十月怀耽,长立成卜,且则说三年乳哺,怎下的生割断他那子母每肠肚?


(外郎云)兀那妇人,你既是与他从小里夫妻,你怎生气杀丈夫?谋害了亲儿性命?与奸夫图谋他家私?你若不招呵,我不道的饶了你也。从实招了者。(大旦云)冤屈也。(正末唱)


【十二月】俺嫂嫂与员外从小里媳妇,他可便掌把着门闾。你道他将亲来所图,你道他抵盗那财物。这公事凭谁做主,都是他二嫂妆诬。


(外郎云)他若有奸夫呵,快快与我指攀出来。(正末唱)


【尧民歌】呀!他是个好人家平白地指着奸夫,(外郎云)我好歹要这桩事断的明白。(正末唱)哎,你一个水晶塔官人忒胡突。便待要罗织就这文书,全不问实和虚。(外郎云)你快与我招了者。(正末唱)则管你招也波伏,外郎呵自窨付,兀良可是他做来也那不曾做?


(外郎云)我为吏一生清正,不受民财,那个不知道。(正末唱)


【耍孩儿】你可甚平生正直无私曲?我道您纯面搅则是一盆糊。若无钱怎挝得你这登闻鼓?便做道受官厅党太尉能察雁,那里也昌平县狄梁公敢断虎。一个个都吞声儿就牢狱,一任俺冤仇似海,怎当的官法如垆。


(外郎云)这个是人命事,和他说甚么来。不打不招,张千,将那泼妇人打着者。(张千打科,云)招了罢,招了罢。(大旦云)我并无此事,招不得。(外郎云)这厮赖肉顽皮,不打不招。张千,着实打者。(张千打科,云)招了罢,招了罢。(外郎云)兀那妇人,你招也是不招?(大旦云)我是好人家女,好人家妇,我那里受的这等拷打,我葫芦提招了罢。是我有奸夫,气杀丈夫,所算了孩儿,都是我来。(外郎云)既是招了,也不屈,你画了字。张千,将长枷来,上了长枷,下在死囚牢里去。(大旦云)天那,谁与我做主也?(正末云)嫂嫂,痛杀我也!做叔叔的图谋了家私,婶子儿勒杀了侄儿。官儿糊突,令史贪赃,等包待制大人下马呵。(唱)


【煞尾】凭着我纸儿上写着这一一的犯由,怀儿里揣着这重重的痛苦。只待他包龙图来到南衙府,拚的个接马头一气儿叫道有二千声屈。(下)(大旦云)天那,着谁人与我做主也?(下)(外郎云)李二,你是个原告,出去随衙听候。(李德义云)理会的。(同搽旦下)(外郎云)张千,你伏侍我一日,辛苦了,不曾吃饭。张千,你自吃饭去。如今新官下马,我待接新官去也。(下)(孤云)你看么,断事一日,饭也不曾吃。外郎和张千都去了,着一个抬抬这卓子也好。罢、罢、罢,我自家端着这卓子罢,(做掇卓科,下)



第四折


(外郎同张千上)自家宋了人的便是。如今新官下马,有许多文书不曾攒的,如今日在此攒这文书。张千,有一应闲杂人等,休放过来,若有人来打搅我,我不道的饶了你哩。(李德义上,云)自家李二的便是。闻说包待制大人下马,这文书不曾完备。我如今见令史去,可早来到也。张千哥,令史相公在那里?(张千云)正在司房里攒文书哩。一应闲杂人等,都不放过去。(李德义做拖开张千、见科,云)令史相公,我这桩事不曾了,怎生可怜见?(外郎努嘴)(张千拖李德义科,云)我说令史攒文书哩,出去,出去。(李德义做出科,云)张千哥,怎生方便?我见令史相公说一句话。(做见外郎科,云)令史相公,无多银子,只五两送相公买钟酒吃。(外郎云)张千,看茶来与二哥吃。这桩事都在我身上。二哥,你自家去。(李德义云)都在相公身上。我家去也。(下)(外郎云)张千,抬了书案,跟着我接新官去来。(同下)(正末扮包待制领张千上,云)老夫包拯是也。西延边赏军回来,到这汴梁城中。张千,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张千云)理会的。(喝科)(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恰才个上西延奉诏赏三军,这回来敢辞劳顿。乘驿马,到仪门,避不的远路风尘,望南衙内急忙进。


(神奴儿扮魂子上,打拦路马前转科)(正末云)好大风也!别人不见,惟有老夫便见,马头前一个屈死鬼魂。兀那鬼魂,你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跟老夫开封府里去来。(魂子旋下)(张千排衙上,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正末上,云)老夫升厅坐早衙者。张千,唤的当的当该司吏来。(张千云)当该司吏安在?(外郎上,云)来了。你都在司房里躲着,厅上唤哩,我答应去。(做见科,云)小的每是当该司吏。(正末云)兀那司吏,有甚么合佥押的文书,将来我看。(外郎云)理会的。(外郎做递文书科,云)文书在此。(正末云)这个是甚么文卷?(外郎云)这个是在城李阿陈,因奸气杀丈夫,勒杀亲儿。前官断定了,大人判个斩字,拿出去杀坏了罢。(正末云)这一行人都有么?(外郎云)都有。(正末云)都与我唤上厅来。(外郎云)张千,把李阿陈一起都拿过来者。(张千拿李德义、大旦上科,云)当面。(外郎云)大人,则这个便是李阿陈一起。(正末云)兀那厮,说你那词因。(李德义云)我哥哥是李德仁,小的是李德义。俺嫂嫂有奸夫,气杀俺哥哥,所算了侄儿。大人与小的每做主咱。(正末云)谁是那李阿陈?(大旦云)小妇人便是。(正末云)兀那李阿陈,我问你咱。(唱)


【庆东原】谁主意把你家私竞?(大旦云)是小叔叔来。(正末云)李德义你听得么?(唱)谁气的男儿命不存?(大旦云)也是小叔叔来。(正末云)李德义你听得么?(唱)却原来将亲兄气杀都是伊生忿。(李德义云)大人,不干小的事。都是我这嫂嫂,他不和六亲,气杀俺哥哥,勒杀孩儿,都是他来。(正末唱)你道他不和六亲?(李德义云)大人若不信,则问街坊邻舍便是。(正末唱)噤声!索问甚么街坊四邻?(带云)李德义,你若不招呵。(唱)一顿打敢着你死有十分。(带云)兀那李德义。(唱)我则问你状内词因,不要你将枝稍隐。


(云)这文状上有个院公,可怎生不见?(外郎云)院公下在牢中哩。(正末云)他有甚么罪过,下在死囚牢里?与我提将来者。(张千云)院公死了也。(正末云)怎么死了。(外郎云)院公生一个大刺唬癤死了也。(正末唱)


【搅筝琶】只你这批头棍,屈打死那平民。现如今暴骨停尸,是坐着那一款罪犯招因?小叔儿和嫂嫂干寻衅,令史每死也波钱亲,背地里揣与些金银。休想那正眼儿敢觑着原告人,我将你拔树连根。(云)这桩事,必然暗昧。兀那李德义,你那侄儿那里去了?(李德义云)是俺嫂嫂同奸夫所算了他来。(正末云)兀那李阿陈,说你那词因。(大旦云)告大人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小妇人与李大是儿女夫妻。当日李二要分另家私,李大便道:俺是敕赐的义门李家,三辈儿不曾分另,你如何要分另?一口气气杀俺丈夫。有神奴孩儿,要街市上耍去,院公引的孩儿到州桥左侧。孩儿要傀儡儿耍子,院公买傀儡儿去了,不期李二撞见孩儿,抱的家去,婶子将孩儿勒死了。我与院公寻去,他倒说我有奸夫,所算了孩儿。不由分诉,拖到宫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屈打成招。今日投至见大人,似那拨云见日,昏镜重明。柔软莫过溪涧水,不平地上也高声。大人怀揣万古轩辕镜,照察我这衔冤负屈情。(正末云)兀那司吏,这妇人口内词因,怎生和这状子上不同那?(外郎云)大人,他都是那揭帖上学定了的,休听他说。这妇人有奸夫,勒杀亲儿,都是他来。(正末云)兀那李阿陈,我再问你咱。(唱)


【雁儿落】你莫不是李员外娶的后婚?(大旦云)俺是绾角儿夫妻,持过公婆孝服,埋殡夫主,每自的浇茶奠酒上坟哩。我家是敕赐义门李氏,怎敢辱抹家门?大人可怜见。(正末唱)他道是绾角儿成秦晋。他去那公婆行持孝服,他将亲夫主才埋殡。


【得胜令】每日价浇茶奠酒上新坟,怎肯贪图淫欲辱家门。你道他所算了孩儿命,我道来须是他嫡母亲。想着他生身,他曾受十月怀耽孕,抬举得成人,他也曾有三年乳哺恩。


(云)你看这李阿陈口内词因,与这状子上不同,其中必然暗昧着,老夫怎生下断。中间但得一个干证的来,可也好也。(何正上,见正末跪科,云)喏!小的是何正。(正末云)你是何正,这桩事怎来?你说。(何正云)小的姓何名正,是衙门中祗候人。我则道大人唤何正哩?(正末云)你看老夫波。他是衙门中一个祗候人。老夫年纪高大,耳背了,既然不干你事,你去。(何正下)(做见李德义、觑科,云)我那里见这厮来哦,你是那李二员外。(何正做打科,云)快招!快招!(正末云)何正做甚么,将那李德义这般打也?(何正云)大人断事,小的每是祗候人,官不威牙爪威。(正末云)你看这厮胡说,下厅去。(何正又打李德义科)(正末云)你看何正那厮,好无礼也。(唱)


【沉醉东风】他去那原告人十分觑问,眼见的那被告人九分关亲。他将李阿陈相哀悯,他去那李二行百般的施仇恨,料应来必有个缘因。我见他两次三番如丧神,早难道肋底下插柴自稳。


(云)张千,拿下何正者。(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做拿何正科)(正末云)你为甚么将这李德义来揪撏掴打?必然官报私仇。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将铜铡先切了你那驴头。(何正云)大人息怒,听小的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当日大人去西延边赏军去。小的听的大人回还,忙离府地,急出衙门,远接大人前去。来到州桥左侧,带酒慌速,不误间撞了他一交。他怀里抱着个小的,叫做神奴儿。我陪言相告,做小伏低,他恼骂不绝,数伤父母。我本唬吓他一句道:我非私来乍到,迎接包待制大人去。他道:包待制便怎的我?(李德义做怕科)(何正云)我儿也,我且饶你这一句。谁想大人升厅,唤小的何正下厅去,看见了这厮,便好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向厅前揪撏掴打,也只是报州桥左侧毁骂这场的仇恨,别无他意。(诗云)包爷爷高抬明镜,非干我言多伤行。见李二抱定神奴,是小人叫名何正。(正末云)兀那李二,你将的神奴儿那里去了?(李德义云)我抱了家去,分付与妻子王氏来。(正末云)我问你咱,你娶的妇人,是儿女夫妻,是半路里娶的?(李德义云)是半路里娶的。(正末云)何正,与我拿将那妇人来者。(何正云)理会的。(李德义云)你认的我家里么?(何正云)你不道来,下的州桥往南行,红油板搭高槐树哩。(下)(搽旦上,云)自家李二的浑家。正在家中闲坐,这一会儿有些眼跳,不知有甚么人来?(何正上,云)来到李家门首也。(做见搽旦科,云)兀那妇人,大人衙门里唤你哩。(搽旦云)我不怕你,就和你见大人去。(同见正末科)(何正云)当面。(正末云)兀那妇人,你知罪么?(搽旦云)大人,小儿犯罪,罪坐家长,干小妇人每甚么事?(正末云)这妇人也说的是。小儿犯罪,罪坐家长。你出去。(搽旦出门做打呵欠、睡科)(神奴儿扮魂子打搽旦科,云)丑弟子,你不说怎么?(搽旦慌科,云)气杀伯伯也是我来,混赖家私也是我来,勒杀侄儿也是我来,是我来,都是我来。(何正云)你看他。(正末云)何正。(何正云)有。(正末云)为甚么这般大惊小怪的?(何正云)大人,那妇人出的衙门,掴着那手,他说:气杀伯伯也是我来,混赖家私也是我来,勒杀侄儿也是我来,是我来,是我来,都是我来!(正末云)与我拿过来。(何正做拿搽旦、见科)(正末云)兀那妇人,你说那词因。(搽旦云)我有甚么词因?小儿犯罪,罪坐家长,干我甚的事!(正末云)既无词因,不干你事,出去。(搽旦做出门打呵欠、睡科)(魂子打科)(搽旦招科)(何正拿见正末科)(如此三科)(正末云)何正,你敢戏弄老夫么?你从实的说,说的是便罢,说的不是,我不道饶了你哩


。(何正云)好是奇怪。(做沉吟科,云)哦,我知道了也。(唱)


【甜水令】好教我便烦烦恼恼,忄敝忄敝焦焦,嗔嗔忿忿,都变做了笑欣欣。我这里亲举霜毫,写道牒文,使颗印信,将着去衙门外把火烧焚。


(云)大家小家儿,有个门神户尉。何正,你将这道牒文,衙门外烧了者。(何正做接科,云)理会的。(正末诗云)老夫心下自裁划,你将金钱银纸快安排。邪魔外道当拦住,只把那屈死的冤魂放过来。(唱)


【折桂令】嘱付那开封府户尉门神,当住他那外道邪魔,放过他这屈死冤魂。(何正云)我烧了纸,一阵好大风也,(放魂子进门科)(正末云)别人不见,惟有老夫便见。(唱)见一阵旋风儿打个盘涡,足律律绕定阶痕。(云)兀那鬼魂,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你说,我与你做主咱。(魂子诉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孩儿细说缘故:俺母亲婶子不和,因此上分家另住。当日我学里回家,我待要街上觑觑。老院公领我出门,来到那十字大路。我见个卖傀儡的过来,院公道我与你买去。等院公不见回身,撞见我嫡亲叔父。领的我到他家中,俺婶婶便生嫉妒。将麻绳拴住脖子,勒的我登时命卒。一灵儿荡荡悠悠,每日家嚎珮痛哭。正撞见你这清耿耿无私曲的待制爷爷,与我这没投奔屈死的神奴儿做主。(正末云)哎,好可怜人也!(唱)他和那亲兄长无此儿义分,将一个小孩儿屈死在荒村。叵奈顽民,簸弄钱神,便应该斩首云阳,更揭榜晓谕多人。


【收江南】呀!谁着你个逆风儿点火落的这自烧身,便不念自家骨肉自家亲,也须知举头三尺有灵神。今日到南衙来勘问,才见得我老龙图就似那一轮明镜不容尘。


(云)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不知法律,错勘平人,各杖一百,永不叙用。王腊梅不顾人伦,勒死亲侄,市曹中明正典刑。李德义主家不正,知情不首,杖断八十。何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重赏花银十两。将应有的家私,都与李阿陈永远执业。设一个黄箓大醮,超度神奴儿升天。(词云)则为这搅家泼妇心愚鲁,故要分居灭上祖。若非是包龙图剖断不容情,怎结束神奴儿大闹开封府。


题目包龙图单见黑旋风


正名神奴儿大闹开封府


麻绦草履风袍袖,名利不刚求。蓑笠纶竿钓鱼钩,绿水东流。


  炉中炼出灵丹药,雷震采茶苗。明月清风杖头挑,不挂椰瓢。


  看看又早中年过,白发鬓边多。积玉堆金大如何?梦里存活。


  把心猿意马方拴定,为甚不争名。便得象简金鱼做公卿,白马红缨。


佳人才子共双双,纨扇轻摇玉体凉,荷钱贴水满池塘。拭罗裳,一半儿斜披


一半儿敞。


  南楼昨夜雁声悲,良夜迢迢玉漏迟,花梧树底叶成堆。被风吹,一半儿沾泥


一半儿飞。


  见佳人缟素一身穿,阁着泪汪汪在坟墓前,哭着痛人天。一只手匙撩一半儿


蹇。


楔子


(冲末扮苏文顺同外扮孟仓士上)(苏文顺诗云)坐守寒窗二十春,虀盐乐道不知贫。腹中晓尽古今事,命里不如天下人。小生苏文顺便是。这一个是我同堂学业八拜交的弟兄,是孟仓士。祖居陈州人氏,嫡亲的三口儿。近新来浑家亡逝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叫做定奴。兄弟早年丧妻,撇下这个小厮叫做汤哥。我又有个结义的哥哥,平日织造罗段为生,又在罗家入赘,他姓李,人顺口儿都唤他做罗李郎。俺弟兄两人,学成满腹文章,待去上朝取应,争柰无有盘缠,将这一双男女质当些小钞物,进取功名去也。孟家兄弟,俺和你须索求告罗李郎走一遭去来。(孟仓士云)哥哥请,小弟随往。(下)(正末扮罗李郎、丑扮侯兴上,云)老夫陈州人氏,姓李名玉,字和之。年幼时织造罗段为生,又在罗家入赘,人口顺都唤我做罗李郎。婆婆早年亡过,这个小的是侯兴。他在我家三辈儿了,他的公公伏侍我的公公,他的父亲伏侍我的父亲,生下这个小的伏侍老夫。(侯云)老爹,你也好与我一纸从良的文书了。(正末云)你看这厮波。我有两个结义弟兄,一个是苏文顺,一个是孟仓士。他两个学成满腹文章,待要上朝取应,来辞别老夫。侯兴,门首看着,您叔父来时,报复我知道。(苏、孟引净扮汤哥、旦扮定奴上,云)兄弟,早来到他家门首也。(见侯兴科,云)侯兴,你报哥哥去,道苏文顺、孟仓士在于门首。(侯兴报科,云)老爹,门外两位叔父来了。(正末云)道有请。(见科)(苏文顺云)哥哥,您兄弟一径的来,俺二人待要上朝取应,争柰盘缠缺少,起身不得。止有这一对孩儿,我的女孩儿唤做定奴,兄弟的孩儿唤做汤哥,在哥哥跟前质当些少盘缠,上朝取应去。(正末云)既然兄弟上朝取应去,侯兴,取两个银子来。(侯兴云)银子在此。(正末云)兄弟,这两锭银子送二位做盘缠,休嫌轻意。(苏文顺云)你兄弟二人在哥哥面前,还立了一纸文书才是。(正末云)既为友义。岂论钱财。(唱)


【仙吕】【端正好】咱意相投。情相睦,索甚立质当文书。(苏文顺云)则望哥哥看觑这两个孩儿。(正末唱)您儿女就是咱儿女。技怎肯两三般觑。(苏、孟悲科。云)孩儿呵,也是我出于尤余。(正末唱)


【幺篇】你则放心怀心举求官去,相别后便进长途,更休辞跋涉耽辛苦。抛家业,赴皇都;凭才艺,仗诗书;同射策,觐銮舆;登御宴,饮芳醑;衣紫绶,带金鱼。我言语,并无虚,则愿你早上青霄路。(下)(苏文顺云)咱兄弟蒙赐盘缠,两个儿女又蒙看觑。则今日拜辞了哥哥,收拾琴剑书箱,上朝取应走一遭去也。(诗云)为功名无柰相催,便登程趱赴春闱。(孟仓士诗云)可怜我一家骨肉,泪盈盈两处偷垂。(同下)



第一折


(正末引侯兴、旦儿、俫儿上,云)过日月好疾也呵。自从两个兄弟去了,可早二十年光景,撇下两个孩儿定奴,汤哥,老夫与他婚配成家,所生一子,立春日生,就唤名受春。两个兄弟不知几时回来?则被这汤哥孩儿逐日饮酒非为,不依公道,兀的不害杀我也。(唱)


【仙吕】【点绛唇】蜗角蝇头,利名营勾,空生受。浮世悠悠,岁月频回首。


【混江龙】假若便功名成就,算来则是抱官囚。挣□的封妻荫子,拜相封侯。可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前人田土后人收。到头来只落得个谁消受?如风中秉烛,似水上浮沤。


【油葫芦】身似飘飘不缆舟,几时得巴到岸口?想当初庄子叹骷髅,一朝身死无人救,三寸气在千般有。今日春,明日秋。金乌玉兔东西走,断送一生休。(带云)想老夫少年时做家呵。(唱)


【天下乐】俺也曾蚤起迟眠使计谋,营也波求,肯罢手?使行钱在城打着课头。村里有大叶桑,阔角牛,每年家田蚕百倍收。


(外扮酒家上,云)汤舍,汤舍在家里么?(正末云)侯兴,做甚么闹炒?(侯兴看科,云)老爹,门首有人叫汤舍讨酒钱。(正末云)咱家谁做官来?叫汤舍。(侯兴云)讨酒钱哩。(正末云)他少多少钱?(侯兴出门,问云)他少你多少钱?(外云)少一千瓶酒钱。(侯兴云)老爹,少他一千瓶酒钱。(正末唱)


【后庭花】逐朝家饮兴酬,全不将学业修。教你向芸窗下把书埋首,却元来糟屋中酒浸头,直恁般好风流。半年不勾,早吃下一千瓶香糯酒。(云)侯兴,该多少一瓶,算还了罢。(侯兴问云)多少钱一瓶?(外云)两贯一瓶。(侯兴云)你算该多少?(外云)两贯一瓶,二瓶四贯,四瓶八贯,八瓶十六贯。(做咳嗽呵,云)是这等算还我。(侯兴云)还了你钱,你去罢。(外下)(外扮乐人上,云)汤舍在家么?(正末云)怎么又这般闹炒?(侯兴看科,云)你要甚么?(外云)我讨乐歌钱。(侯兴云)老爹,讨乐歌钱的。(正末云)怎生唤做乐歌钱?(侯兴云)阿!这老爹一窍也不通。乐歌钱是和小娘每吃酒耍子,乐人弹唱伏侍的。(正末唱)


【醉中天】这厮结缆着章台柳,铺买下谢家楼。我但到官陈词见的勾,(带云)若不受状呵。(唱)我将皇城叩。索共那五奴虔婆出头,这债到底俺汤哥儿承受,休、休、休!免得定刑名笞杖徒流。


【一半儿】你这般借钱取债结交游,做大妆幺不害羞,知你那爷贫也富也活也死也那无共有。你那一日不秦楼,正是几处笙歌儿处愁。


(云)侯兴,你算还他罢。(侯兴问云)该多少?(外云)该二千贯。(侯兴云)怎生少偌多?(外云)实实的少这些,我不说谎。(侯兴云)我还了你钱。你这厮下次再不要赊与他,则要见钱。(外下)(丑扮厮打上,云)打下牙来了也。(正末云)又是甚么人闹炒?(侯兴看科,云)老爹,汤舍打杀人也。(正末云)在那里?(侯兴云)在门首。(正末云)我自去看(见丑,问云)哥哥,你怎地来?(丑云)您汤哥打下了我门牙,我沃了来。(正末云)侯兴,他打下牙来,你怎生说打死人?(侯兴云)打下牙来,害了破伤风不要死那?(正末云)哥哥家里来。(唱)


【醉扶归】常教我两叶眉儿皱,一点赤心愁。却不道父母惟其疾病扰,常落在别人彀。(云)侯兴,拿一锭银子来。(侯兴拿银科)(正末唱)与你这一锭银饶过罢手,(云)哥哥若忙呵,便回去,若闲呵,等我寻那厮去。(唱)若来时不道的轻放了那贼禽兽。(丑云)老的,我回去也。(做出门科,云)打了一个门牙,得了一锭银子。早着他都打下了也好那。(下)(正末云)侯兴,你不问那里,寻将那厮来者。(净做醉科上,云)众弟兄少罪少罪,一席好酒。我汤哥今日有一个新下城的旦色,唤做甚么宜时秀,好个姐姐。感承我那众弟兄作成我入马。众弟兄安排酒,买了二十瓶,推倒十瓶,瀽了五瓶,打了三瓶,丢了二瓶,不觉怎么醉了。好姐姐唱了一日,不曾听得一句,知他唱的是甚么?则记的临上马钟刚唱了一句。(做唱科)零落了梧桐叶儿。则唱了这一句,我又吃了八十四钟。(侯兴见科,云)小哥,你醉了也。(净打侯科,云)我几曾醉?(侯扶科,云)小哥你醉了,老爹叫我来寻你,咱家去来。(做入门见正末科)(正末云)这厮兀的不醉了也。(唱)


【后庭花】你因酒上没做有,为花上恩变做仇。你交财上不应口,争气处打破头。这四件忒精熟,诸般懒就,这便是你男儿得志秋。


(净云)老爹挣□了许来大家私,您孩儿正好快活哩。可不道饮酒只待饮深瓯,带花须带大开头。(正末唱)


【金盏儿】你待纵酒饮深瓯,花带大开头。因花为酒添憔瘦,还道是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早辰间因酒病,到晚来为花愁。可不道野花村务酒,(带云)定奴儿,靠后。(唱)知滋味便合休。(云)谁着你又吃醉了?躺着,须要痛决。(净躺下科)(旦儿云)父亲看定奴面上,饶了汤哥者。(净叫疼科)(正末云)你看这厮波,谁曾打着你来?(净云)你打几下倒好。(正末云)怎生打几下倒好?(净云)父亲,今日打您孩儿几下,明日我那众弟兄知道呵,汤哥着他老爹打了一顿,众人安排酒软痛又是一醉。(正末云)你看他波,你从今须断了酒者。(净云)父亲教我断酒,我不敢不断,我则告宽我三日假。(正末云)怎生告三日假?(净云)头一日杀五个羊请众兄弟每来吃一醉,唤做辞酒。第二日再安排一席,可便是断酒。第三日再安排一席,唤做开酒。(正末云)你看这厮波,你快与我断了酒者。(净云)你孩儿再吃酒,赌一个痛咒。(正末云)你赌甚么咒?(净云)你孩儿再吃酒,我就吃蜜蜂儿的屎。(正末唱)


【赚煞】你少不的卖了庄田,折了孳畜,将我这逆耳良言不瞅。愚滥荒淫出尽丑,我一片干家心话不相投。没来由,枉把你收留,莫为儿孙作马牛。你恋着红裙翠袖,折倒的你黄干黑瘦,(带云)古人言的不错呵:要儿自养,要谷自种。(唱)这是我养别人儿女下场头。(下)


(净寻思科,云)且慢者,我敢不是罗李郎的儿子,我待要问人,问谁的是?家中有个侯兴,年纪大似我,他必然知道。我问他一声,怕做甚么?(唤云)侯兴你来,我和你说话。(侯兴云)小哥也,你有甚么说话?(净云)侯兴,你在家中许多年,家中事务,你知的详细。恰才老的去时,怎生说儿要自养,谷要自种?我则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么?(侯兴云)我家老爹则养的一个,你是他的亲儿。(净云)侯兴,你若不说实情,我关上这门一顿打杀你。(侯兴云)小哥,你不是他的亲儿子,倒是我老侯的亲儿子不成?(净云)拿棍子来,你快说。(侯兴云)小哥,你不要懆暴,我且门外看一看。(看科,云)前后无人。(入门云)小哥,我说则说,你休忘了侯兴。(净云)侯兴哥哥,你若和我说时,我不忘了你。(侯兴云)可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你只管在这里要讨这许多不自在吃,你不如去京师寻你父亲,可不好那?你则寻着时,休忘了我侯兴。(净云)你那里是我哥?就是我父母一般。则今日辞了哥哥,便索往京师寻我父亲走一遭去也。(下)


楔子


(侯兴做报科,云)老爹,祸事也!祸事也!(正末上,云)做甚么大惊小怪的?(侯兴云)老爹头里打小哥时,打了他几下,倒也罢了。临了说上两句:儿要自养,谷要自种。小哥正坐中间,不知那个不得好死的歹弟子孩儿道:小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他忿着一口气,往京师寻他父亲去了也。(正末云)是谁那般道来?(侯兴云)莫不我侯兴说谎?(正末云)侯兴,槽头快马备上一匹,多带些钱物,不问那里,与我寻将来。(唱)


【仙吕】【赏花时】我不是引的狼来屋里窝,寻的蚰蜒钻耳朵?问甚么山险峻,路嵯峨,山遥水阔,我则你手里要汤哥。(下)


(侯兴云)老爹教我赶汤哥去。我如今拿着两个假银子,骑着一匹快马,到的前途,赶上他,与他这两锭假银子,有人拿住他,也是死的。我上的这马,不问那里赶将去。(下)(净上,云)事要前思,免劳后悔。一时间忿着一口气,走将出来。往日我四城门也不曾出,如今要往京师寻俺父亲去,知道是那里去?怎生得个人赶我回去,可也是好。(侯兴上,云)我骑着快马,怎么百般不肯走?我加上几鞭子,把马打动些。(净云)远远来的不是侯兴?(唤科,云)侯兴哥哥。(侯兴云)谁叫我哩?(净云)侯兴哥哥,我叫你哩。(侯兴云)原来是小哥。(做跪、跌科)(净云)哥哥,你不骑着马哩?(侯兴云)我忘记了下马。(净云)敢是老爹叫你来赶我回家里去?我回去,我回去。(侯兴做拦科,云)小哥,你那里去?你家去便是死的。(净云)怎么回家丢便是死的?我老爹怎么说来?(侯兴云)老爹说,你拐了金银钱钞,官府中告下状来,正捉拿你哩。(净云)我要往京师去,无有盘缠,怎生是好?(侯兴云)小哥,我随身有带的东西在这里。我与了小哥,你则休忘了我。(净云)哥哥有甚盘缠与我些?怎敢忘了你?(侯兴云)小哥,我与你春衣一套,银子两锭,鞍马一副,(净云)怎生马揣在怀里?(侯兴云)小哥,是怀马儿。你慢慢的去到的京师,寻着你父亲,休忘了侯兴。你去!你去!(净云)有了盘缠,我须索往京师寻俺父亲走一遭去也。(下)(侯兴云)汤哥若到前路,无了盘缠,使银子呵,着人拿住,也是个死。我到家里说了,气杀那老子,也是个死。可不定奴儿与我做了老婆,家缘过活都是我的。凭着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饭吃。(下)



第二折


(外扮银匠上,云)自家是个银匠,清早起来,开开铺儿,看有甚么人来?(净上云)一路上将盘缠都使尽了,则有这两个银子,拿去银匠铺里换些钱钞使用。(见科,云)哥哥作揖。(外云)你待怎的?(净云)我有一锭银子,换些盘缠使用,你要也不要?(外云)将来我看。(净云)这不是银子?你看(外看科,云)哥哥,你再有么?(净云)我这里还有一个。(外云)将来我看。好也,原来是假银子。明有禁例,我和你见官府去来。(净云)侯兴也,元来哄我,则被你歹弟子孩儿,兀的不害杀我也。(同下)(正末引旦儿、俫儿上,云)自从汤哥儿去了,心中多少忧虑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些时闷恹恹心不欢,愁戚戚情不乐。直争争发似揪,热烘烘面如烧。心痒难揉,都为他无消耗。汤哥儿那里去了,去不到半月十朝,只恁的鱼沉雁杳。


【梁州第七】把不定心乔意怯,立不定肉颤身摇。出门去没一个人知道。恰便似石沉大海,铁坠江涛。知他在何方归着?甚处流落?只为他孤身去梗泛萍漂。撇的俺三口儿梦断魂劳。(带云)汤哥儿,自从去了你呵。(唱)我是你堂上尊撇的来这般忄敝忄敝焦焦,怀内子、(带云)道俺爹爹这早晚不来家呵。(唱)也这般烦烦恼恼,哎!连你这娇滴滴脚头妻、也这般酒洒潇潇。我如今与他定约。侯兴那厮若是寻来到,(带云)你若回来呵。(唱)我合道处再不道。任凭他把铜斗儿家私使尽了,常言道口是心苗。


(侯兴悲科上,云)我那汤哥也。我那里有这泪,我只说汤哥死了,那老的是气性大的人,气杀那老的,家缘过活都是我的,定奴儿也是我老婆。(见科,云)老爹,侯兴来了也。(正末云)侯兴,你来了,您哥哥在那里?(侯兴云)哥哥便来也。(正末云)汤哥儿,你怎不家里来?(唱)


【四块玉】这斯便虚话多,实心少,諕的我半晌家如同热油浇,(带云)侯兴你哥哥在那里?叫他过来。(唱)你有和无打快疾忙道。他可又不肯言,不肯告,则被你将人傒幸倒。


(侯兴云)老爹,我说则说,你休烦恼。老爹使侯兴飞马赶去,一赶就赶上了小哥。那小哥见了我呵,道:"侯兴,老爹着你赶我来?"我说"是老爹着我赶你,小哥回家去罢。"小哥说:"我四五日不曾吃饭,那边卖的油炸骨朵儿,你买些来我吃。"我侯兴买了五贯钱的油炸骨朵儿,小哥一顿吃完,就胀死了。(正末云)哎哟!苦痛杀我也。(做气倒科)(侯兴云)老爹苏醒者。(正末醒起,悲科)(唱)


【红芍药】怎想他抛家失业被病缠缚,只因他半世虚飘。不争你便危然客死在荒郊,却将俺断送了根茁,闪下你白头爷死去了。定奴儿痛哭号咷,受春儿不住把魂招,哎!黑娄娄那一门涎潮。(带云)汤哥儿那里去了?(唱)


【菩萨梁州】不由我不峨峨的身摇,拂拂的心跳,烘烘的气倒,悠悠的魄散魂消。天那!恶风儿吹折嫩枝条,严霜偏打枯根草。我别无人则把你个孩儿靠,儿呵,你休做了猫儿向屋头溺。似你这血气方刚怎便夭?倒叫我衰老子为儿穿孝。


(带云)定奴孩儿,快设灵位香桌来。(唱)


【牧羊关】我安了灵位,排了果桌,向人门外将纸钱忙烧。一灵儿荡荡悠悠,冥冥杳杳。(带云)我那定奴儿呵。(唱)你现放着父死无人葬,怎做得家富小儿娇?(悲科)(唱)哎!可怜我孤影空相吊,那里也养小防备老。


(做烧纸起旋风科)(正末唱)


【梧桐树】教我战笃速如发疟,汗淋漓似水浇。见一个旋风儿足律律将人绕,莫不是作念的你汤哥闹?(侯兴诈倒科,作魂云)我是汤哥来了也。(正末云)你来做甚么?(侯兴云)老爹,我不幸死了,我嘱咐你的言语,你记者。我有三件事遗留的话,不要违我的。(正末云)孩儿,可是那三件事?(侯兴云)头一件事家缘过活,分与侯兴一半。(正末云)这是谁说来?(侯兴云)是我汤哥说来。(正末云)依的。(侯兴云)第二件,侯兴伏侍多年了,与他一纸从良的文书。(正末云)谁说来?(侯兴云)是我汤哥说来。(正末云)依的!依的!(侯兴云)第三件,把定奴与侯兴做老婆。(正末云)是谁说来?(侯兴云)我说来。(做醒科,云)老爹,我恰才怎生来?(正末云)恰才汤哥附着你来。(侯兴悲科,云)我那有灵圣的哥哥,不知说甚么来?(正末云)你哥哥吩咐三件事。(侯兴云)可是那三件事?(正末唱)


【隔尾】要从良便写约无差错,(侯兴云)我不要。(正末云)我道你是家生孩儿,一定不要。(唱)他要家私停分有下梢。(侯兴云)我也不要。(正末云)哦,你也不要?(侯兴云)老爹,这是两件,第三件怎么说哩?(旦儿云)老爹,你是必休说?(正末唱)定奴儿与你为妻,你可是要也不要?(侯兴云)这件我若不要,害疔疮。(正末唱)窨约,想度,把我半世儿清名误赚了。


(云)老夫这一会身体有些不快。定奴孩儿,烧些汤来我吃。(旦儿下科)(正末唱)


【牧羊关】我脑袋似石头坠,身躯似绳索缚,但行着不觉低高。这的是些闷都在心头,气刺着肋梢。你唤医人忙裹药,请大夫把病来调。我涩的难行立,轰的则待倒。


(云)定奴孩儿,拿些汤来我吃。(旦儿拿粥上)(正末接科)(侯兴怒云)我骂你老不才,我的媳妇,你如何捻他手?(做推正末倒科)(侯兴云)老婆,收拾些家私钱物,咱和你走了罢。(扯旦儿同下)(正末醒科,云)街坊救人咱!侯兴逼盗家私,拐带我媳妇儿走了。料想汤哥也不曾死。我收拾些盘缠,封锁了门户,央街坊看一看。我不问那里,好歹寻着我那孩儿去来。(内云)老的,你四城门也不曾出,你可那里寻他去?(正末云)哥也,你放心者。(唱)


【尾煞】问甚么家家门外长安道,买卖归来汗未消,打听的汤哥有些音耗。那埚里遇着,那搭里撞着,我把那背义的奴胎不道的素放了。(下)



第三折


(苏文顺引张千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虽然博得官儿做,争奈家乡没信音。老夫苏文顺。自离了罗李郎哥哥,早二十年光景也。从别后到于帝都阙下,谢圣恩可怜,累迁尚书左丞之职,求归不允,因此二十多年,不曾差人回去,讨问我定奴儿消息。我想来,罗李郎是我八拜交的哥哥,料他看承,就似他自家骨血一般,必然不至流落。我兄弟孟仓士,做到礼部侍郎,也不放归去,他也不曾通一个家信,总是这主意。我如今奉圣人命,敕修相国寺。只等修造完备,御驾要来降香。但老夫年纪高大,无人服侍。张千,你去街市上,有卖的或儿或女,买一个来与我喂眼,二来与我执唾盂,疾去早来。(张千云)理会的。(同下)(丑扮甲头上,云)自家是敕修相国寺甲头,管着这做工的众多夫役,放他吃饭去了,怎生不见做工?(众夫役上,磨砖科)(甲头云)怎么则少汤哥在那里?(净孛篮挑土筐上,云)做子弟的看样也。汤哥,你不信好人言,果有忄西惶事。我往常是怎生来?(唱)


【离调】【金菊香】往常时秦楼谢馆饮金卮,柳陌花街占表子,爷娘道有风过耳。烟花担沉的来无似,则被你压杀我也那土筐儿。


(正末上,云)老夫罗李郎。自离了陈州,迤逦行来,又早许多程途了也。(唱)


【商调】【集贤宾】出陈州五里巴堠子,无明夜到京师。指东画西去了义子,走南料北不见孩儿。也不索唤师婆擂鼓邀神,请山人占卦揲蓍。则我这眉尖闷锁无钥匙,空教我抹泪揉眵。只被他明明的抢了媳妇,停停的要了家私。


【逍遥乐】闪的我单身独自,又不敢对人声扬,只自己感叹嗟咨。泼性命似风里游丝,(带云)你若死呵。(唱)落得一碗凉浆一陌纸。街坊论说,邻里计较,弟兄笑耻。


(云)来到这柳阴下,暂歇一歇。我一会家想起来,我那好聪明的儿也,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无般不晓,无般不会。(唱)


【梧叶儿】冬赏红炉阁,闲吟白雪诗,到春来赏红杏染胭脂。到夏把荷莲采,满斟着金屈卮。若到的暮秋时,(带云)汤哥儿唻。(唱)再唱甚么零落了梧桐叶儿。


(云)天色晚了也,须索进城去来。(唱)


【后莲花】人都道你是教师,人都道你是浪子。上长街百十样风流事,到家中一千场五代史。自寻思,全不肯改志。引兴儿共保儿,穿茶坊入酒肆,把家财胡乱使。占猱儿养弟子,我良言须逆耳。


【双雁儿】白头翁先哭少年儿,想天公,也有私,教老拙遭逢着这场事。远远的不避辞,特特的来到此。


(云)我进得城来,这是一个客店。小二哥在那里?(丑扮店小二上,云)谁叫?谁叫?(正末云)小二哥,我这包裹寄一寄,我就在这里安歇。天色还早哩,那里有甚么游玩去处?待我去闲走一走。(小二云)有一座相国寺,那里好去游玩。(正末云)小二哥,照顾包裹,我回来只在这里宿歇。(小二云)你行李在我家里不妨事,你自去,我安排下茶饭等你。(正末唱)


【金菊香】恰离了招商打火店门儿,早来到物穰人稠土市子。好门面好铺席好库司,门画鸡儿,行行买卖忒如斯。


(云)来到这所在。是好一座寺院也。(唱)


【幺篇】彩画的红近着白青间着紫,无褒弹无破绽没瑕疵。托赖着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是当今敕赐,保护着玉叶共金枝。


(做见甲头科,问云)这一火人都是为甚么来?(甲头云)这些都是犯罪该死的,圣恩免死,着在相国寺做工。老的,你问他怎么?(正末云)我待舍些饭与他每吃,哥哥,可是敢么?(甲头云)那里不是积福处,则管舍,不妨事。(正末见杂当云)哥哥,与你此碎银子,你蒸下多少饭我都要。(杂当云)则有三扇馒头。(正末云)少呵,再来取。(正末散饭科,唱)


【幺篇】见这遭囚夫役两行儿,我买下恰下甑的馒头三扇子。一人两个休怨咨,但愿圣主宽慈,须有恩赦到来时。


(云)到这个哥哥跟前,可无了。等我再拿来时,与你四个。休怪!休怪!(净云)嗨!你看我造物低,刚分到我跟前可无了。(正末辞甲头下科,云)哥哥休怪,我明日再来。(甲头云)老的,生受了。(净做认正末科,云)这老的莫不是我父亲罗李郎?怎么到这里?是不是,我叫他一声:(叫云)罗李郎父亲。(正末云)谁叫老汉?(甲头云)并不曾有人叫你。(正末云)是老汉年纪高大了,则听得有人叫罗李郎。哥哥休怪,老汉回去了。(净云)正是我的父亲罗李郎。我再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正末云)谁叫老汉哩?老汉陈州人氏,则我便是罗李郎。(甲头云)不曾有人叫。(正末云)不曾有人叫,老汉回店中去也。(净云)正是我的父亲。再唤他一声:罗李郎父亲。(正末唱)


【醋葫芦】不知是那个小厮,一声声唤这老子。和那熬煎我的须索辨个雄雌,(净云)是我叫你来。(正末唱)我这里孜孜的端详了多半时。好和我那亡过的汤哥相似,是神是鬼远些儿。


(净云)父亲,我是人,(正末云)你道你是人,我叫你三声,一声高似一声,便是人,一声低似一声,便是鬼。(净云)父亲,你叫。(正末云)汤哥儿。(净应云)哦!(正末再叫云)汤哥儿。(净应云)哦!(正末又叫云)汤哥儿。(净低应科)(正末云)有鬼也。(唱)


【幺篇】儿呵我为你多念些经,剩烈些纸。我不合一路上作念你许多时,离乡背井交你来僝僽死。须不于是你爹爹不是,可怜杀孤魂无主远乡儿。(净云)父亲,我不是鬼,是人!(正末细认科,云)儿也,你为甚么披枷带锁的?(净云)父亲,听你孩儿慢慢说来。当初一日,父亲着侯兴寻将你儿来,要打不曾打,父亲说道:谷要自种,儿要处养。我问侯兴道:老爹说谷要自种,儿要自养,我敢不是老爹亲儿么?侯兴道:小哥,你可知不是他的亲儿,你父亲现在京师做大官,比似在此受气,你寻你父亲去。您孩儿忿那一口气,出的城门,衣服盘缠,一些没有。恰待要回家来,又不敢来。正烦恼间,侯兴赶上。我道:侯兴,父亲使你来赶我,我回去罢。侯兴道:你往那里去?你刬地不知道哩。老爹在官府告下状来,说你拐带金银财物,使人捉拿你哩。我便道:似此怎生是好?侯兴便与了我两锭银子做盘缠,谁想是假银子。把我拿到官司,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的孩儿招了。本该死罪,谢得天恩,大赦免死,发在这相国寺做工。父亲,你救孩儿咱。(正末云)侯兴回来说你死了,又拿回一个骨殖匣子,寄在人家。因我有病,把定奴母子拐的走了。我因此才来寻你。(唱)


【幺篇】那厮却有一二,咱家无三思。将那谎局段则向俺跟前使,那厮正是咬人狗儿不露齿。其余都不是,那匣子里却是谁的骨殖儿?


(净云)父亲,你只是搭救你儿咱。(正末云)儿也,我舍了半个家当,好歹搭救你。你这般受苦,目下怎生得个自在?(净云)父亲,我得做个甲头,便得自在。(正末云)你便怎生得做甲头?(净云)父亲,你与他些钱物,买这甲头与孩儿做,您孩儿便得自在。(正末见甲头,云)哥哥,这个是我的孩儿。我与你些钱物,把这甲头卖与我孩儿做罢?(甲头云)这里街上没有卖甲头的。罢也!只要银子,你有十两银子与我,我就今日卖与汤哥做了甲头,我替他当夫役。(净做甲头科,云)众夫役,快做工。(正末云)孩儿,你放心,我好歹救你。但总要拿住侯兴这贼奴,方得称心也。(唱)


【浪里来煞】我舍着金钟撞破盆,好鞋踏臭屎,但得个轴头儿也有抹着时。我拚的撅皇城,挝怨鼓,插状子。怕甚么金瓜武士,我和那泼奴胎情愿打官司。(众下)



第四折


(苏文顺引张千、俫儿上,云)自家苏文顺。前日教张千买了个小厮,执着银唾盂,还不勾一两日,他将唾盂儿不见了。必然递盗与他大的拿去。张千,把这小厮吊将起来。(张千吊俫科)(净上,云)自从做了甲头,好生自在。我前后游玩一回,来到这门首。(俫儿云)兀的不是俺爹爹?(净惊看科,云)受春儿也,你怎生在这里?(俫云)侯兴拐出我来,卖与这老爹家。(苏文顺云)张千,拿过那厮来。(张千拿净跪科)(苏文顺云)你是甚么人?我吊的小厮,干你甚事?(净云)这个小的,是我的孩儿。(苏文顺云)是了,这唾盂是这小厮递盗与他了,把这厮也吊起来。(吊净科)(净云)嗨!正是官高必崄。天那!教谁人救我也!(正末上,云)谁想这里得见我孩儿?我好歹救他去来。(唱)


【双调】【新水令】为汤哥哭的我眼睛昏,教我在他乡有家难奔。花发时起怪风,月圆后长浮云。但有个儿孙,谁待受这愁困?


【步步娇】想着我前世里原无儿孙分,遭逢着寡宿孤辰运。我全然不受贫,想着那舆车后拖麻的是谁家胤?我死后谁与我上新坟?这烦恼何时尽?


【沉醉东风】我与你送茶饭厨中有人,他把我厮禁持眼里无珍。我心慈,他心狠,全无些父子情分。则愿得铁锁沉枷早离身,我落一觉安眠睡稳。


【胡十八】恰过了六市,来到三门,揉开我这汪泪眼,打拍我这老精神,想着他行行不住叫声频。莫不是他错认?到今日忘魂,不由我嗔忿忿,不由我怒氲氲。


(俫云)那来的不是我罗李郎爷爷?待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爷爷,你救我咱。(正末云)好奇怪,怎么又有人叫我?(唱)


【川拨棹】谁家的小魔军,两三番迤逗人?我这里扭项回身,吃我会抢问。你畅是不知个高低远近,向前向审问的真。


(俫云)罗李郎爷爷,你救我咱。(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道是甚人?原来是受春。你为何因?因甚的违条犯法遭推问?见他扑簌簌眼里揾啼痕,教我滴屑屑手脚难停稳。


【捣练子】兀的不惊了七魄,諕了三魂,(净云)老爹,快来救我。(正末云)怎么又是一个叫我。(看科)(唱)我则见汤哥儿吊得不沾尘。告哥哥说个缘因,怎生的惹祸根?


(张千云)这老子,他是你甚么亲眷?老无知,这里是甚么所在?(正末唱)


【梅花酒】这哥哥恁地狠,没些儿淹润,一刬地沙村,倒把人寻趁。(张千云)我打你这个老弟子孩儿。(做打科)(正末唱)软肋上粗棍子搠,面皮上大拳墩。(张千云)兀那老的,你和他甚么亲?他是你甚么人?(正末唱)又不是世故人,他是我小儿孙,(张千云)你可是他甚么人?(正末唱)我须是他老家尊。(张千云)元来你们一家儿都在这里?(正末唱)


【收江南】哥也,更怕我不因亲者强来亲,单饶了他两个与些金银。(张千云)我不敢要银子,你自家告相公去。(正末唱)哥哥是心直口快射粮军,哥哥是好人,我这里低腰曲脊进衙门。


(正末见官科,唱)


【干荷叶】老汉是愚民,特地来诉词因,(苏文顺云)那老的,那里人氏?(正末云)我听这官人声气,也是我陈州人。(唱)我可便家住在陈州郡。总饶你满园春,万花新,争如得见当乡人,(正末做认科)(苏文顺云)你敢认的我么?(正末唱)你畅好是安乐也苏文顺。


(苏文顺云)那壁敢是罗李郎哥哥么?哥哥,你在那里来?(相见科)(正末云)门外有个亲眷在那里吊着哩。(苏文顺云)张千,将那吊着的人与我放下来。(正末云)兄弟,我自己解去。(做解科,云)这壁有个亲眷,你进去拜他去。(净云)老爹,我那得亲眷来?(正末唱)


【沽美酒】拜了呵再不着榆木枷压项筋。粗铁锁束腰身,稳情取白马红缨彩色新。将你那破衣服重加整顿,施礼数叙寒温。


(正末引净入拜科)(苏文顺云)这拜的是谁?(正末唱)


【太平令】拜的你不须审问,(苏文顺云)哥哥,他是谁?(正末唱)他便是定奴的女婿郎君。您去了二十载不通音信,十八上才成秦晋。(苏文顺云)哥哥,你怎生匹配他两个来?(正末云)我也曾勘婚,过门,便就亲,结果了他夫妻和顺。


(净云)老爹,我拜的是谁?(正末云)是你丈人。(净云)是我丈人?我恰才在他门前作赘来。(孟仓士上,云)小官孟仓士是也。奉圣人的命,着小官代来降香。早到这相国寺前了。左右,接了马者。(见苏文顺科,云)哥哥,连日少会。(苏文顺云)兄弟,这里有个大恩人,你相见咱。(见正未科)(正末云)原来是兄弟孟仓士。(苏文顺云)门首怎生喧闹?(张千云)拿住一个偷马的贼,连银唾盂也追出来了。(苏文顺云)与我拿过来者。(见科)(正末云)兀的不是侯兴?这个不是定奴孩儿?(苏文顺见定奴、孟见净各悲科)(正末云)兄弟且休烦恼。(唱)


【川拨棹】那的是痛欢欣,去时节竹议沦,你两个苦志修文,温故知新。这的是显耀男儿气分,只愿你早成名天下闻。


(云)受春孩儿,过来见你老爷。(孟仓士云)这小的是谁?(正末唱)


【乱柳叶】这孩儿是你的亲孙,这官人是你的家尊,哎!你个定奴儿快疾将你爷来认。早是我希彪胡都喜。则管耻迷丢答都问。我须是匹配你的大媒人。(净云)今日俺亲爷见亲儿,亲儿见亲爷,怎不欢喜?老爹你过来。干你甚事?(推正末科)(旦儿云)今日亲爷见亲女,亲女见亲爷,怎不欢喜?老爹你过来。干你甚事?(推正末,做悲科,唱)


【水仙子】我好生的和劝到半时辰,亲的原来则是亲。亲儿亲女把亲爷认,中间里干闪下老业人,我死后做了个无主孤魂。他虽是生身父,我也有养育恩,二十年枉受辛勤。


(苏文顺云)兄弟,罗李郎哥哥有大恩于咱,他年老无儿,咱两家奉养到老。侯兴送法司问罪。天下喜事,无过父子团圆。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筵席。(正末云)我此一来呵。(唱)


【收尾】到长安受尽多劳顿。业则为故人义分。你两个养儿女的都到了家,可惜我赶候兴的干折了本。


题目莽汤哥崄钉远乡牌


正名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宝钗分,鸾镜缺,瓶坠簪断折,《三叠阳光》争忍,别。心儿里痛哽咽,眼


儿里弹泪血。空教我扌绝耳揉腮,执手和伊相看,也没一句话儿说。


  【锦上花】初相见,誓盟设,空教我暗伤嗟,恨千叠。难割难舍,把他奴全


然不藉,直恁的信音绝,谁知你到今心性别。吉玎的玉簪折,支楞的弦断绝。


盼的痴呆,我则想尽老同欢,弄巧翻做了拙。


  【江儿水】又早三秋至,寒雁飞。牛星女宿重相会,只听的捣砧声透入在罗


帏内。景凄凉阶下寒蛩唧,桂子飘香拂鼻。叶落丹枫,满目黄花铺地。


  【尾】裁冰剪雪呈祥瑞,饮羊羔共同欢会,端的是翠绕红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