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 · 卷三 · 西湖中路 · 孤山

西湖梦寻 · 卷三 · 西湖中路 · 孤山朗读

《水经注》曰:水黑曰卢,不流曰奴;山不连陵曰孤。梅花屿介于两湖之间,四面岩峦,一无所丽,故曰孤也。是地水望澄明,?焉冲照,亭观绣峙,两湖反景,若三山之倒水下。山麓多梅,为林和靖放鹤之地。林逋隐居孤山,宋真宗征之不就,赐号和靖处士。常畜双鹤,豢之樊中。逋每泛小艇,游湖中诸寺,有客来,童子开樊放鹤,纵入云霄,盘旋良久,逋必棹艇遄归,盖以鹤起为客至之验也。临终留绝句曰:“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绍兴十六年建四圣延祥观,尽徙诸院刹及士民之墓,独逋墓诏留之,弗徙。至元,杨连真伽发其墓,唯端砚一、玉簪一。明成化十年,郡守李瑞修复之。天启间,有王道士欲于此地种梅千树。云间张侗初太史补《孤山种梅序》。 袁宏道《孤山小记》: 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我辈只为有了妻子,便惹许多闲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厌,如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牵挂。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儒,亦无妻室,殆是孤山后身。所著《溪上落花诗》,虽不知于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五十首,可谓迅捷之极。至于食淡参禅,则又加孤山一等矣,何代无奇人哉! 张京元《孤山小记》: 孤山东麓,有亭翼然。和靖故址,今悉编篱插棘。诸巨家规种桑养鱼之利,然亦赖其稍葺亭榭,点缀山容。楚人之弓,何问官与民也。 又《萧照画壁》: 西湖凉堂,绍兴间所构。高宗将临观之。有素壁四堵,高二丈,中贵人促萧照往绘山水。照受命,即乞尚方酒四斗,夜出孤山,每一鼓即饮一斗,尽一斗则一堵已成,而照亦沉醉。 上至,览之叹赏,宣赐金帛。 沈守正《孤山种梅疏》: 西湖之上,葱?亲人,亦爽朗易尽。独孤山盘郁重湖之间,水石草木皆有幽色。唐时楼阁参差,诗歌点缀,冠于两湖。读“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之句,犹可想见当时。道孤山者,不径西泠,必沿湖水,不似今从望湖折??而入也。 此地尚有古梅偃蹇,云是和靖故居。 李流芳《题孤山夜月图》: 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孤山而归。时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久怀此胸臆,壬子在小筑,忽为孟?写出,真画中矣。 苏轼《书林逋诗后》: 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 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儿贩妇皆冰玉。 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 我不识见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 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 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 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 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 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 张祜《孤山》诗: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犹忆西窗月,钟声出北林。 徐渭《孤山玩月》诗: 湖水淡秋空,练色澄初静。倚棹激中流,幽然适吾性。 举酒忽见月,光与波相映。西子拂淡妆,遥岚挂孤镜。 座客本玉姿,照耀几筵莹。暇时吐高怀,四座尽倾听。 却言处士疏,徒抱梅花咏。如以径寸鱼,蹄涔即成泳。 论久兴弥洽,返棹堤逾迥。自顾纵清谈,何嫌麾尘柄。 卓敬《孤山种梅》诗: 风流东阁题诗客,潇洒西湖处士家。 雪冷江深无梦到,自锄明月种梅花。 王稚登《赠林纯卿卜居孤山》诗: 藏书湖上屋三间,松映轩窗竹映关。 引鹤过桥看雪去,送僧归寺带云还。 轻红荔子家千里,疏影梅花水一湾。 和靖高风今已远,后人犹得住孤山。 陈鹤《题孤山林隐君祠》诗: 孤山春欲半,犹及见梅花。笑踏王孙草,闲寻处士家。 尘心莹水镜,野服映山霞。岩壑长如此,荣名岂足夸。 王思任《孤山》诗: 淡水浓山画里开,无船不署好楼台。 春当花月人如戏,烟入湖灯声乱催。 万事贤愚同一醉,百年修短未须哀。 只怜逋老栖孤鹤,寂寞寒篱几树梅。 张岱《补孤山种梅叙》: 盖闻地有高人,品格与山川并重;亭遗古迹,梅花与姓氏俱香。名流虽以代迁,胜事自须人补。在昔西泠逸老,高洁韵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横斜,远映西湖清浅;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瑶葩洒雪,乱飘冢上苔痕;玉树迷烟,恍堕林间鹤羽。兹来韵友,欲步前贤,补种千梅,重修孤屿。凌寒三友,早连九里松篁;破腊一枝,远谢六桥桃柳。伫想水边半树,点缀冰花; 待将雪后横枝,低昂铁干。美人来自林下,高士卧于山中。白石苍崖,拟筑草亭招放鹤;浓山淡水,闲锄明月种梅花。有志竟成,无约不践。将与罗浮争艳,还期庾岭分香。实为林处士之功臣,亦是苏长公之胜友。吾辈常劳梦想,应有宿缘。 哦曲江诗(曲江张九龄有《庭梅吟》),便见孤芳风韵;读广平赋,尚思铁石心肠。共策灞水之驴,且向断桥踏雪;遥瞻漆园之蝶,群来林墓寻梅。莫负佳期,用追芳躅。 张岱《林和靖墓柱铭》: 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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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

张岱(1597年~1679年)又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天孙,别号蝶庵居士,晚号六休居士,汉族,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寓居杭州。出生仕宦世家,少为富贵公子,精于茶艺鉴赏,爱繁华,好山水,晓音乐,戏曲,明亡后不仕,入山著书以终。张岱为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其最擅长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三不朽图赞》《夜航船》等绝代文学名著。

张岱诗文推荐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
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余拏 一作:余挐)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然烟雨楼故自佳。楼襟对莺泽湖,涳涳蒙蒙,时带雨意,长芦高柳,能与湖为浅深。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客至,则载之去,舣舟于烟波缥缈。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则逸出宣公桥、角里街,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旋即归航。柳湾桃坞,痴迷伫想,若遇仙缘,洒然言别,不落姓氏。间有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颦为之。淫靡之事,出以风韵,习俗之恶,愈出愈奇。

自马臻开鉴湖,而由汉及唐,得名最早。后至北宋,西湖起而夺之,人皆奔走西湖,而鉴湖之淡远,自不及西湖之冶艳矣。至于湘湖则僻处萧然,舟车罕至,故韵士高人无有齿及之者。余弟毅孺常比西湖为美人,湘湖为隐士,鉴湖为神仙。余不谓然。余以湘湖为处子,目氐婷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可钦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 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晴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故余尝谓:「善读书,无过董遇三馀,而善游湖者,亦无过董遇三馀。董遇曰:『冬者,岁之馀也;夜者,日之馀也;雨者,月之馀也。』雪巘古梅,何逊烟堤高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涳蒙,何逊晴光滟潋。深情领略,是在解人。」即湖上四贤,余亦谓:「乐天之旷达,固不若和靖之静深;邺侯之荒诞,自不若东坡之灵敏也。」其馀如贾似道之豪奢,孙东瀛之华赡,虽在西湖数十年,用钱数十万,其于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风味,实有未曾梦见者在​​也。世间措大,何得易言游湖。 苏轼《夜泛西湖》诗: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又《湖上夜归》诗:   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   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   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   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 又《怀西湖寄晁美叔》诗:   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   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   清流与碧巘,安肯为君妍。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   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使。   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夤缘。问道若有得,买鱼弗论钱。 李奎《西湖》诗:   锦帐开桃岸,兰桡系柳津。   鸟歌如劝酒,花笑欲留人。   钟磬千山夕,楼台十里春。   回看香雾里,罗绮六桥新。 苏轼《开西湖》诗:   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纭自唯阿。   尽放龟鱼还绿净,肯容萧苇障前坡。   一朝美事谁能继,百尺苍崖尚可磨。   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金波。 周立勋《西湖》诗:   平湖初涨绿如天,荒草无情不记年。   犹有当时歌舞地,西泠烟雨丽人船。 夏炜《西湖竹枝词》:   四面空波卷笑声,湖光今日最分明。   舟人莫定游何外,但望鸳鸯睡处行。   平湖竟日只溟蒙,不信韶光只此中。   笑拾杨花装半臂,恐郎到晚怯春风。   行觞次第到湖湾,不许莺花半刻闲。   眼看谁家金络马,日驼春色向孤山。   春波四合没晴沙,昼在湖船夜在家。   怪杀春风归不断,担头原自插梅花。 欧阳修《西湖》诗:   菡萏香消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   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赵子昂《西湖》诗:   春阴柳絮不能飞,两足蒲芽绿更肥。   只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款段绕湖归。 袁宏道《西湖总评》诗:   龙井饶甘泉,飞来富石骨。   苏桥十里风,胜果一天月。   钱祠无佳处,一片好石码。   孤山旧亭子,凉荫满林樾。   一年一桃花,一岁一白发。   南高看云生,北高见月没。   楚人无羽毛,能得凡游越。 范景文《西湖》诗:   湖边多少游观者,半在断桥烟雨间。   尽逐春风看歌舞,凡人着眼看青山。 张岱《西湖》诗:   追想西湖始,何缘得此名。恍逢西子面,大服古人评。   冶艳山川合,风姿烟雨生。奈何呼不已,一往有深情。   一望烟光里,苍茫不可寻。吾乡争道上,此地说湖心。   泼墨米颠画,移情伯子琴。南华秋水意,千古有人钦。   到岸人心去,月来不看湖。渔灯隔水见,堤树带烟熇。   真意言词尽,淡妆脂粉无。问谁能领略,此际有髯苏。 又《西湖十景》诗:   一峰一高人,两人相与语。   此地有西湖,勾留不肯去。   (两峰插云)   湖气冷如冰,月光淡于雪。   肯弃与三潭,杭人不看月。   (三潭印月)   高柳荫长堤,疏疏漏残月。   蹩躠步松沙,恍疑是踏雪。   (断桥残雪)   夜气滃南屏,轻岚薄如纸。   钟声出上方,夜渡空江水。   (南屏晚钟)   烟柳幕桃花,红玉沉秋水。   文弱不胜夜,西施刚睡起。   (苏堤春晓)   颊上带微酡,解颐开笑口。   何物醉荷花,暖风原似酒。   (曲院风荷)   深柳叫黄鹂,清音入空翠。   若果有诗肠,不应比鼓吹。   (柳浪闻莺)   残塔临湖岸,颓然一醉翁。   奇情在瓦砾,何必藉人工。   (雷峰夕照)   秋空见皓月,冷气入林皋。   静听孤飞雁,声轻天正高。   (平湖秋月)   深恨放生池,无端造鱼狱。   今来花港中,肯受人拘束?   (花港观鱼) 柳耆卿《望海潮》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金主阅此词,慕西湖胜景,遂起投鞭渡江之思。) 于国宝《风入松》词:   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嚣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靧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著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齰舌死也。柳麻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庞公池岁不得船,况夜船,况看月而船。自余读书山艇子,辄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缘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盘旋其中。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歌终忽寤,含糊赞之,寻复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寝。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于园在瓜洲步五里铺,富人于五所园也。非显者刺,则门钥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洲,携余往,主人处处款之。


  园中无他奇,奇在磊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数棵,缘坡植牡丹、芍药,人不得上,以实奇。后厅临大池,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卧房槛外,一壑旋下如螺蛳缠,以幽阴深邃奇。再后一水阁,长如艇子,跨小河,四围灌木蒙丛,禽鸟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颓然碧窈。瓜洲诸园亭,俱以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磊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园可无憾矣。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万历间,父叔辈于龙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国家放灯塔山。再次年,放灯蕺山。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蕺山灯景实堪夸,葫筿芋头挂夜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由今思之,亦是不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