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七十回 ·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红楼梦 · 第七十回 ·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朗读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乾,泪乾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北各分离。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求。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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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

曹雪芹(约1715年5月28日—约1763年2月12日),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的作者,祖籍存在争议(辽宁辽阳、河北丰润或辽宁铁岭),出生于江宁(今南京),曹雪芹出身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他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孙,曹顒之子(一说曹頫之子)。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幼子夭亡,他陷于过度的忧伤和悲痛,卧床不起。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除夕(2月12日),因贫病无医而逝。关于曹雪芹逝世的年份,另有乾隆二十九年除夕(1764年2月1日)、甲申(1764年)初春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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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
脐间积冷谗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出自《红楼梦》第五十回。)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程高通行本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死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抷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有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甲戌本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帘中女儿惜春莫,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柳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岁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把香锄泪暗洒,洒上花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


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周汝昌校本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通“又)”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及闻蕙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瓠瓟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予于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莒。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